我把装了大半积雪的陶罐放在地上，行了插手礼。说道：“明空不知贵人来访，有失远迎，还望贵人见谅。”

淑妃冷笑一声：“明空？武媚娘你少在本宫面前装神弄鬼，你就算化成灰，本宫也记得你这幅惹人讨厌的模样。”

见她如此横冲直撞，我也没有继续拐弯抹角。：“这么说来，淑妃娘娘一定很讨厌自己这张脸了。”

她被气的两颊发红，杏眼怒视。在漫天的积雪中，倒是有另外一番风情。我直起身来，对她说道：“淑妃娘娘慢走，媚娘恕不远送。”

旁边的侍女见状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完全没有形象地跑到我面前，伸手要给我一个耳光。没想到却被我一把捉住，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我一把把她的收丢掉，说：“淑妃娘娘息怒，伤了媚娘事小，失了仪态被陛下看见就不好了。”

“陛下？”她冷哼一声“我说王玉燕那个贱婢说什么让本宫走着瞧，原来卯足了劲就憋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她自己得不到陛下的欢心，就妄图用你这个人老珠黄的东西争宠，真是可怜。”

我笑说：“淑妃娘娘不也是靠我这个人老珠黄的东西争宠的？”

“对啊”，我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冷静了下来。但是面对她的这份突如其来的冷静，我竟然有了几分怕意。

其实我本不愿与她为敌，但是我却清楚，要想得到稚奴的宠爱，我必须要依附于皇后。

萧淑妃低头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冲突弄乱的衣袖，声音依旧十分冷静：“我就是靠你争宠的。但是马上就不是了。”说完她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步步紧逼：“算起来你也28岁了吧，做为先帝的才人，你本应该在青灯古佛下，终其一生为先帝诵经祈福。谁知你淫心不死，妄图回宫勾引当今陛下。这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么本宫今天就替皇家清理门户，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地去先帝面前侍奉吧。还请你转告先帝，陛下身边本宫伺候的很好。”

我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在这人迹罕至的后殿，她真把我杀了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也只有硬着头皮说：“媚娘还是劝淑妃娘娘三思，你我都知道，娘娘为何盛宠不衰。今天你要是断了自己受宠的根本，往后的日子不见得会比皇后好过多少。掖庭是个什么地方，娘娘没去过，媚娘可是去过。所以还是请娘娘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贱婢！”她被气的浑身发抖，刚才的冷静全然不知去处。只顾转身大吼：“你们，去把河面凿出个洞来，把她填进去！”

宫人们忙齐刷刷跪了一地，为首的侍女说：“娘娘三思啊，刚才武才人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淑妃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几乎厚破了嗓子：“再不动手，本宫就把你们一起扔进去！”

这时候过来两个太监，一人一边把我按在地上。剩下的一拨人跑去河边凿冰去了。我四处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皇后的身影。

很快几个人过来把我抬起，不给我辩解的时间，把我整个人填进了冰河里。

整个过程比我想象地快了很多，没有感到太多的冰冷，也没有感到太多的绝望。那一瞬间，我甚至还觉得，于我，这是最好的结局。

很快，我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竟然是稚奴。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很快整个身体都被恐惧笼罩，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我一开始就知道，皇后把我接回大明宫，给我提供住所，提供精美的吃食，上好的脂粉，华丽的衣饰，如此种种无非是想利用我的存在吸引稚奴的注意。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算计至此，还差点要了我的命。而我在最后一刻，竟然还在期盼她的到来。

稚奴看到我无助的样子，紧紧握住我的手，眉宇间全是心疼。他对我说：“媚娘，不要怕，有朕在，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就是这个眼神，我觉得失去的希望又都卷土重来，我开始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够脱离皇后的控制，重拾少女时的梦想。

稚奴轻轻搓着我的手，我看着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了许多。那是一年之前，他偷偷跑去感业寺看我。当时我还没有被方丈师太注意过，是一个本来可以安安分分在佛前度过终生的尼姑。

但是那天，我看到稚奴。他把我约到山上，郑重地向我承诺，说：“媚娘，稚奴对天起誓，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接回宫里，用整个大唐的江山来宠爱你。”

那种坚定地语气关爱的眼神，足以感动天下所有的女人，也包括我。所以，我拉起他的手，放在我心跳的位置，同样郑重地对他承诺：“明空一定会好好地，等到和陛下重逢的那一天。”

一年之后，在大明宫中，同样坚定地眼神，不同的是，我差点付出了我的生命。

我紧紧拉住稚奴的时候，哀泣着：“稚奴，她要杀我，她想让我死。”

稚奴弯下身来，紧紧拥住我。我能感受到他疯狂的心跳，和愈加沉着地呼吸。他说：“她再也不敢这么做了。”然后他轻轻站起身，吩咐身边的宫人“让那个贱人进来！”

和上次见面不同，今天的萧淑妃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乌黑浓密的头发散在胸前。未着脂粉，也没有任何珠翠，全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连我见了都要心生怜悯。她跪在地上，一语不发。

稚奴没有看她，他走回床边坐下，拉着我的手，对着我的眼睛说：“我没有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杀。而是朕要把你留给媚娘，让她来处置你！”

“处置臣妾？”淑妃冷笑道“我在宫里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的恩宠已经走到尽头了。所以处置了我也罢。不过敢问陛下她将以什么身份处置臣妾？难道要一个先帝宫中的才人，来处置大唐皇子的母亲？”

淑妃也算是一语击中要害。稚奴犹豫了一下，说：“淑妃，你不要强词夺理。朕赋予媚娘处置你的权利，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可以要你去死。”

淑妃还是一副冷笑的表情，她说：“不劳陛下和武才人如此费心。”她故意把“武才人”三个字加重了语气。“臣妾自己了断。只是不知道臣妾死后，陛下准备给臣妾安个什么样的罪名？谋杀先帝侍妾吗？也不知道臣妾死后，素节将如何面对一个宠幸先帝才人的父皇，也不知整个大唐江山如何面对一个不尊伦常的皇帝！”

“你大胆！”稚奴吼道“来人呐，萧淑妃殿前失仪，罚俸一年，佛前思过三个月。”

几个宫人上来，扶着淑妃下去。淑妃走之前行了大礼，说：“谢陛下，谢武，才，人！”

淑妃走后，稚奴问我：“媚娘，你有没有怪朕？”

我摇摇头：“能回到陛下的身边，媚娘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刚才陛下大动肝火，为媚娘出了心头恶气，媚娘已经十分感动了。”

稚奴又留了一会。嘱咐了按时服药，不要随意下床走动，不舒服就叫太医之类的。便被王公公请去批阅奏折了。

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下甘露殿。先帝时期，我用了十二年，都未曾走进这里一步。先帝听信“女主武氏”的传言，处处对我提防。无论我如何努力，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祸水红颜。不让我有机会接近权利，也不给我有子嗣的机会，这样大唐的江山就能够稳稳掌握在他的子孙的手里，不会出现所谓的“武代李兴”。

于是，我耗费了十二年的青春。在我不再年轻的时候，终于有了机会躺在这张床上面。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