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藏在皇后的风辇里回到大明宫的。
我能看到帷帐在风中微微扬起,我能听见车铃随着马蹄叮咚作响,我也能感受到侍卫的肃穆和紧张。唯独没有办法预知的,是自己的将来。我知道皇后接我回宫是为了博得稚奴的青睐,但却不知道我将在这里得到怎么样的一个栖身之所。先帝时期,我做了十二年的才人,我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尔虞我诈和明争暗斗。但是为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
风辇一直走到勤政殿,皇后遣退了所有人,只留贴身的侍女佩儿在身边。佩儿把我从车上扶下来。来不及再看一眼这个地方,我赶紧跪在地上向皇后行大礼。等我行完礼,她弯腰把我扶起来,口中说着:“姐姐不用和玉燕这么客气,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皇后来皇后去的,叫我玉燕就可以了。”我低下头回答:“明空不敢。”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便吩咐佩儿带我去住处。
跟在佩儿身后,我才有机会重新看一下勤政殿的景色。两年了,这里还是那般的富丽堂皇,宏伟壮观。先帝时期,我曾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在这里起舞,也曾不眠不休在这里诵读《女则》。想着长孙皇后生前的风光和身后的贤名,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像她那样,可以灯堂入殿,受人尊敬,名垂青史。终究,我在这里付出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二年,却在落发为尼之前,还是一个区区才人。
佩儿带我进了后殿一个僻静的小院子,吩咐我没有皇后的吩咐,一刻都不能走出住所:“如果被淑妃的人看到,她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你。”我一刻不敢失掉恭敬的样子,低头回答着:“谢谢佩儿姑娘关照。”
她放佛没有听到一般,转身快步离开。我这才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的安身之所。这是一个竹子搭起的小屋,四面墙都透着风,透着光。还在屋顶铺上了厚厚的茅草,应该不会漏雨。屋里的陈设也十分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方桌,一个屏风便没有任何陈设了。我拍了拍床上的被褥,好在还算松软。这才大松一口气,好歹比感业寺里那个到处都是蚂蚁老鼠,霉气冲天的柴房好多了。
放下包袱,我又到院子走了一圈。院子的三面都是用竹子围城,另外一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河边是也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院子的另外一边,是几颗旺盛的梅树。整个院子里的景色还算雅致。又离正殿比较远,倒是个幽居的好去处。
我穿过竹林,来到小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经过感业寺的两年,水中的我消瘦了许多,连脸颊都微微凹了进去。脸色也有些发黄,皮肤更是变得粗糙。想到在感业寺,皇后见到我的时候眼睛里的犹豫。其实不光是她,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现在的明空,到底能不能和先帝时期的武媚娘一样,让稚奴整日魂牵梦绕。
但是,我必须背水一战。
我开始好好地爱惜自己,佩儿每天送来的饭菜,都吃的干干净净。皇后送来的脂粉,都如数拿来敷脸。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练习舞蹈,想要尽快恢复玲珑的身段。
四个月后,长安的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漫天的大雪催开了艳红的梅花。我凝视着半年来未离寸步的小院,绿的翠竹,红的梅花和白的积雪,相互映衬,美的那么理所当然。这时候的我,头发已经长到齐耳。皇后派人来告诉我,这些天让我准备好,是出手的时候了。所以,每天我都戴着她送来的假发,化上最美的妆容,换上最雍容的衣裳,一刻也不敢松懈。
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现在的我经过努力地调养,已经丰腴了不少,面色也变得红润了一些,肌肤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我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那个只有十四岁的自己。当时我站在一排同时入宫的才人中间,在贤灵宫门前跪拜四妃。现在的我,就和当年一样,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前程,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何去何从。
这个屋子,是四面透风的。尽管按照皇后的吩咐,屋里烧足的木炭,还是有些许凉意。我披上了斗篷走出屋子,来到梅树下面。这满地的积雪,是自然不能练习舞蹈了。我想起当年,稚奴告诉我,他的母后每年都会搜集梅花花蕊中的积雪,化成水,埋在梅花树下,等来年用来烹茶,茶水会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于是我也拿了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把花蕊中的雪花拨到罐中。在这无所事事的雪天,倒也是打发时光的一个好方法。
“武媚娘!”
随着一声惊呼,我看到门前站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她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中间簪了一朵粉红色的牡丹。两侧是黄金打造的精美流苏,一直垂到肩膀。七尾的凤冠插在脑后,在满头珠翠中若隐若现。她穿着蓝底红花的锦服,披着一件银狐大氅。身后簇拥着十几个装扮不凡的宫女和太监,却一脸惊恐。
从眉眼间,我猜想她大概就是传言中,因为有几分像我,而受到稚奴宠爱的萧淑妃。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皇后说的出手,却是用这种方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