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註册大厅与赵立新那场交锋,並未在林浩心中留下太多波澜。对於如今的他而言,赵立新就像是登山路上,脚边一块无意中踢开的小石子,甚至不值得他回头再看一眼。
真正让他心潮澎湃的,是海因斯会议中心那如同浩瀚星海般的学术氛围。
解决了註册事宜后,一行人径直前往了海报展示区。这里是整个mrs会议思想碰撞最激烈、也最前沿的阵地。数千张精心製作的学术海报,如同一面面静默的旗帜,林立在这片巨大的展厅中,每一张背后,都代表著一个团队数月乃至数年的心血与智慧。
空气中,各种思想的火在无声地噼啪作响。
“分头行动吧,”陈默教授提议道,“各自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林浩,高翔,你们重点关注力学行为和计算模擬区。徐涛,你去看看ai在材料设计中的应用。晓月,你和罗西教授他们可以多关注欧洲团队的最新进展。”
“好。”眾人应声散去。
林浩独自穿行在知识的森林中,目光快速地从一张张海报上扫过。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迅速地筛选、吸收、分析著最新的研究成果。
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一张设计简洁、数据却极其详实的海报牢牢吸引住了。海报的底色是沉静的普鲁士蓝,上面用严谨的哥特字体写著標题:
《高熵非晶合金中拓扑与化学有序的协同调控及其对非弹性变形的影响》
(synergistic tuning of topological and chemical order in high-entropy metallic glasses and its effect on inelastic deformation)
海报的作者署名第一位,是一个林浩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克劳斯·施密特。
林浩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走上前,仔细地研读起来。
海报上展示了令人惊嘆的实验结果。克劳斯的团队,来自德国马克斯-普朗克钢铁研究所(mpie),他们通过一种全新的“超声波辅助高压淬火”技术,成功地在他们独创的高熵金属玻璃中,製造出了一种奇特的、介於“短程有序”和“中程有序”之间的原子结构。
这种结构,在低应变速率的拉伸测试下,表现出了比林浩的lm-x合金更优异的均匀塑性,几乎完全抑制了剪切带的形成。从数据上看,这无疑是一项杰出的、足以再次撼动学界的成果。
如果仅仅是这样,林浩只会讚嘆,却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震撼。
真正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海报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文字说明和一张解析度不高、似乎被刻意弱化处理过的图片。
那是一张夏比衝击实验后的断口形貌扫描电镜图。
在材料科学领域,拉伸测试,如同常规的体检;而衝击测试,才是考验材料在生死关头能否挺住的“实战演习”。
图中显示,克劳斯的材料虽然没有像普通金属玻璃那样发生灾难性的脆性断裂,守住了“不断”的底线。但在断口附近,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量尺寸不一的、如同蛛网般的剪切带,並且伴隨著明显的局部“热软化”现象——那是材料在巨大衝击下,內部结构来不及有效耗散能量,导致局部温度急剧升高而“熔化”的痕跡。
这张图,对於外行来说,可能说明不了什么。但对於林浩这样的顶尖专家而言,它暴露了一切。
“原来……你也在这里卡住了。”林浩心中瞬间瞭然,甚至涌起一丝“果然如此”的嘆息。
克劳斯,这位来自德国的天才,无疑在“静態”和“准静態”的领域,將“化学短程有序”这条路走到了一个极致。但在动態衝击这个材料科学的“终极问题”面前,他同样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南墙。他那套精妙的、静態的有序结构,在极端工况的狂暴能量面前,终究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惨胜。
正当林浩看得出神,试图从那张模糊的断口图中,反推出克劳斯材料內部能量传递的路径时,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林博士,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
林浩转过身,看到了克劳斯·施密特。
今天的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亚麻色的短髮打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总是闪烁著自信光芒的蓝色眼眸中,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属於探索者的疲惫与困惑。他不再有米兰初见时的锐利逼人,也没有了维也纳再遇时的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顶尖高手在攀登同一座高峰时,遥望同路人时的复杂情绪。
“克劳斯,”林浩由衷地笑了,主动伸出手,“好久不见。你的工作……真是太了不起了,又有了惊人的进展。”
“你也一样。”克劳斯与他有力地握了握手,蓝色的眼眸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我在会议的官方网站上,仔细研究了你们报告的摘要(abstract)。虽然只有短短三百个词,但里面提到的一个概念——『声子聚焦』(phonon focusing)……”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种属於顶尖学者的严谨,让他对每一个词都精挑细选。
“这个词,我思考了整整一个星期。如果我的理解没错,你们已经不再满足於解释『动態纳米晶化』这个现象,而是试图去触及能量在非晶固体中传递和耗散的……物理本质了。”
克劳斯的话,精准地切中了他们研究的要害。
林浩心中一凛,隨即涌起一股遇到知己的巨大快意。会议摘要里,他们为了保留核心悬念,只是点到为止地拋出了这个新名词。而克劳斯,却能凭藉这寥寥数语,窥见到他们整个理论体系的冰山一角。这份洞察力,无愧於“天才”之名。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竞爭氛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站在同一高度的探索者之间,才能產生的惺惺相惜。
克劳斯转过身,用手指著自己海报上那张模糊的衝击断口图,坦诚地苦笑道:“正如你所见,我们遇到了麻烦。霍夫曼教授在维也纳的判断是对的,而你当初在米兰的预言,也应验了——静態的有序,在动態的衝击面前,终究还是太慢了。我们的能量耗散机制,跟不上裂纹扩展的速度。”
他那张总是充满骄傲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困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浩,问出了一个让旁边路过的学者都为之侧目的、石破天惊的问题:
“林博士,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可能……將我们两种技术路线,结合起来?”
这个问题一出,连不远处正在看另一张海报的高翔和徐涛,都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將难以置信的目光投了过来。
这不再是挑战,也不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