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水，更深露重，仙玥悄悄打了个哈欠，再瞥一眼立在一旁的沐阳，忍不住扶额叹息。

每每与他独处，自己便处在下风，只因此人是个雷打不动的主儿。

从前她也骂过，可这人偏还擅长温水反击，向来油盐不进，只噎得你回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她便直截了当动了手，沐阳单手以对，奈何竟仍打不过，只得自己主动休战叫停。最后索性关了门自己躲去睡，谁知大半夜他却独身坐在自己门前对月小酌，搞得她原本就不太中听的名声越发得变得不中听。之后仙玥便学聪明了，干脆就耗到沐阳愿意离开的时辰自己再回去补眠，至少能睡得舒心些。

久而久之，仙玥发现只要自己哈欠打得多一些，精神略萎靡一些，他便会离开得早些。

可今天不知怎地了，她都打了不知多少哈欠了，他竟还是迟迟不肯离开。

眼瞅着沐阳不见动静，仙玥与他的气氛又着实冷淡。只得频频冲着偷躲在旁的小妖使眼色，可这小妖们竟都是些分得清谁能惹得谁又惹不得的势力妖，只累得这边仙玥眼睛都眨痛了却依然无人上前解围。

沐阳岂会看不出她的意图，却又站了半晌，只觉得对方连视线都带了情绪后，方才开口：“今晚的月色，竟好看了许多。”

仙玥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敷衍：“不太觉得。”

沐阳笑了笑，“你心中牵挂太多，便总会忽略身旁的风景。”

仙玥回得极为淡定：“若这风景只会徒增烦恼，那便不看也罢。”

沐阳早已习惯了她的脾气，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这时一只小妖忽地匆匆赶来，附在仙玥耳边细语片刻，仙玥点点头，便冲着沐阳道：“千里狐找我，神尊请回吧。”

“好。”沐阳应着，却又在她转身之际牵住她手，惊得仙玥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沐阳神情郑重，“尉馳并不简单，你若遇到难题，记得找我。”

仙玥努力抽手，竟是越来越紧，只得焦急道：“神尊请自重！”

沐阳叹一口气，终是缓缓放开她手。

仙玥蹭得避到丈外，一声清脆的“不送”之后，捏了个诀便闪身不见了。

夜色昏沉，陡然间竟多了一丝寂寥之意。沐阳负手而立，神情间不见变化，可气氛却委实默默起来。

不远处响起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众小妖七嘴八舌地议论声。

“传言当真不可信，我太姥姥她老人家曾与青丘门下弟子过往慎密，据她老人家所言，咱们仙玥上仙对沐阳神尊可是痴心一片苦等两万余年呢，怎么今日一见，情形竟如此不同？”

另一只小妖也来了兴致，“你那都是些陈年八卦，我前几日去昆仑学艺，听师兄身边的侍应说起当年神尊抢婚一事，竟然确有其事，那时咱们上仙虽毁了与狐帝的婚约，但也并未理会神尊的一片痴心呢。”

“可我偶然听到苏娥姐姐与静碧姐姐说话，话音当中满满皆是上仙于神尊情深意浓呀。”一只扎了两撮发髻的小妖怯生生地接话。

资历略老的点点头，转头冲着之前说过话的某只道：“你的不太靠谱。”

“对，还是我的靠谱些！”

“明明是我！”

几只小妖竟争论到面红耳赤险些掐架，倒有一位明事理的，少不得劝诫了几番，却又临了来了句：“谁敢上前去问，我便信谁。”

“问？”一众小妖登时傻了眼，“亲自去问——神、神……尊大人吗？”

那小妖当真点头。

于是众小妖少不得又是一番唇舌之战，自始至终无人发觉原本立于枫树下的那抹身影早已了无形踪。

*

这边仙玥到时，千里狐早已等候多时。

千里狐知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上仙，比起青丘的那些冠冕狐狸强上百倍不止，遂承诺定将“净水神珠”完璧归还，只请她再多允些时日。

仙玥的确是个说一不二的上仙。一旦允诺，便绝无反悔。

“净水神珠”本是无妄河里的宝贝，因河神丛泗水与灵兽漤心一时不察被人偷了去，百年前千里狐被罚禁闭于此，顺带拣了个陪守神珠的职分，不曾想那神珠竟不翼而飞，牵连丛泗水与漤心也一并出逃凡间。也不知这神珠有何珍稀之处，竟惹得飞逸帝君动怒，遣了仙玥上仙捉她问个分明。

好在仙玥上仙本是个讲理的上仙，得知她只是个陪守小妖并未迁怒便欲离开，那时千里狐除了青丘帝君青禹尚未见过哪个上仙如她一般，再想起自己凡间的那桩孽缘，索性扑通跪在地上行了三个实打实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