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呈子墨时千里狐已把头发散了换上睡袍，仙玥瞧着她这身装扮面上一热，索性捏了个诀离开。

她走得匆忙，未来得及通知隐在王府外的苏娥两人，可身后扫过一阵微风，她的眸色一暗，便只得旋身走得更急。

回到枫林之时早已恢复面色，叹了口气方将面纱揭下。

这面纱，但凡下界她便是不离身的。

提及面纱一事其实远没有外界传的那般邪乎，说她容貌残损有之，憎恶男人有之，自怨自怜有之，就连喜好芙蓉遮面此等怪癖也是一传再传。总之众说纷纭，便是龙子聆也被传言惊了一惊跑来好一番旁敲侧击，这才自苏娥口中得知了“真相”。

原来这蒙面一说确是仙玥定的规矩，倒不是有何特殊缘由，只因万年前仙玥游历人间，偶遇一登徒子，少不得惹了些麻烦，又偏被沐阳给瞧了去，一气之下便定了凡枫林女仙下界皆需蒙面的规矩。久而久之便被传习下来。九重天上沸沸扬扬的八卦闲言，到头来不过为了避免俗事而已。

后来龙子聆便将此事告知了沐阳，那时他那模样，时至今日仍叫九姑娘费解万分。

犹记得那句让龙子聆不得不喷了茶水的话——

“仙玥口中的登徒子，莫非是我？”

龙子聆对待姐姐的事情向来是个热心肠，没几日便又一股脑告诉了仙玥。

每每想及此处仙玥都会咬牙一番。沐阳惯会装模作样，肯定又在扮作情深忽悠九儿。明明闲神一个，养养花草也就罢了，没事就爱逗弄别家妹子算什么特殊喜好？

这不，又一声轻叹应口而出。

不曾想耳边却冒出回应。

始作俑者不多时便现出身形。惯常青衫修身，眉目清朗，一派正气，若论容姿岂止俊逸两字方可形容，且他唇角含笑，周身仙气缭绕，枫林中仙玥养来解闷的几只小妖无一不是交头打量畏首闪避。

而他与她业已双目相对，语调于当年半分未改。

“仙玥，我来此处是受人之托。”

“神尊说笑了。”仙玥转身，脸上颇有几分淡然，竟是一丝情面不留，“青禹若求自然该先寻我才对，哪需要弯弯绕绕到神尊那边去。”

沐阳缓缓步至她跟前，眼中星光熠熠，“自然不会是他。”说着便望向远处，目之所及皆是如火红枫，眸中亦乍现黯然，“他若有求，确不是我。”

仙玥心口倏然一紧，即便时过境迁，却仍是不由一番触动。当年那场漫长的情窦初开，教会了她太多东西，也磨去了她太多棱角。若不是他，青禹此刻便是她的夫君，幸而青禹不曾钟情于她，否则她便只得欠下一场情债，还也还不得，说又不可说。多年情伤，即便外表如何故作淡然，却终究敌不过再见一场两相叹息。

不欲提及也不愿多想，她定住不动，“是九儿寻你来的？”

沐阳依旧背对着她，瞧不出神色，语气亦不曾有变，“九公主已在路上。”

果然又是九儿搞鬼，仙玥气笑，“神尊既已来过，便快些回去吧。”

“你身上的毒，可解了？”沐阳转过身去，不回她话，然脸色稍有迟疑，竟似难以开口：“我嘱人送与你的药，用过么？”

“劳神尊挂心。”仙玥含笑作揖，面上终究复作淡然，“毒已解了。”

沐阳遂不出声，却也并未如她所愿径自离去。

月色皎皎，光影斑斑。仙玥低眉垂目，捡起脚下一片枫叶。遥想当年，他二人便是因这枫叶结缘。

“沐阳。”她虽吐字隐约，却霎时传进他耳中。

百里枫林，落英绵延。一声轻唤他名，万年沧海桑田，天河几经流转却不过白驹一现，于时光深处，此去经年，便只余一声叹息。

许久。

“我在。”两字回应。那声音低沉，同他俊颜如昔下的眸色流转一般，难以捉摸。

自此，两人再无声息。

*

龙子聆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个场景，只得啼笑皆非地扑进三姐怀中，边卖乖边冲着对面的沐阳俏皮地眨了眨眼。

“姐姐，四哥说你再不肯回去便要派人过来捉你。”

“又在胡说，你四哥若是知道你又在背后胡乱编排，可不得好好罚你？”

“罚我？谅他也不敢，父君自小便爱打他屁股，当了帝君父君也一样敢打。”龙子聆撇了撇嘴，反而笑得愈发有恃无恐。一袭妃色束腰长裙，头顶微挽个发髻，更显活泼灵动。仙玥虽话里皆是轻叱眼中却难掩宠溺，任她绕着自己左抱一下右抱一下，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你不是领了差使正办着，来我这里做什么？”仙玥瞧出自家小妹打的花算盘，再瞥一眼仍在一旁扮木头人的沐阳，气便更不打一处来了。

“我来就是为了差使呀。”龙子聆见她生气连忙躲地远远，“四哥说姐姐正在人间调查‘净水神珠’的事情，‘净水神珠’丢失已逾百年，我见姐姐辛劳便央求了沐阳神尊过来，姐姐这不是见着了嘛。”说话间还在悄悄往外挪着小碎步，“姐姐别谢我，我这也是听父君的话，父君他老人家游山隐世多年，见上一面多难姐姐自是知晓，难得父君嘱我多来瞧你，姐姐可不准骂我。”

仙玥叹一口气。她这位九妹别的不说，单是嘴上功夫和撒娇卖乖便是整个九重天也奈她不得的，只得任她胡闹，“好，我不骂你。”

“哈哈，我就知道姐姐最好啦。”眼睛眯成月牙状，龙子聆伸手圈住仙玥，一边转身一边还冲着沐阳示了个意。

如此明显的小动作岂能瞒得过她，仙玥索性抽出手臂，张口便是撵人，“你二人只留一位，请便。”说完便捏了个诀回青枫阁了。

龙子聆最了解姐姐性情，再待下去便真要挨骂了，只得悄悄吐了吐舌头，顺便拍拍胸口，转而掉头冲着沐阳去了，“姐夫，我就只能帮到这儿啦。”

沐阳微笑，“好。”

龙子聆替他捏了把汗，“姐夫，这枫林极易让姐姐忆起从前那些不痛快，你且忍让一些，毕竟两万年不比闭关修炼来得容易。”

她说的点到即止，沐阳岂会不明白个中用意，遂点了点头。

龙子聆知他是个明白人，了事一身轻，便微俯了俯身，“那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