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左的衬衫袖口是池乔期一直喜欢的明线锁边设计,纯色的锁线衬上质感的袖扣,有种简练而干净的味道。
袖扣的形状似乎有些眼熟,但没等看清,简言左已经利索的挽起了袖口,洗干净手开始处理那些被池乔期倒腾出来的盒盒罐罐。
池乔期一时想不起,也没太有心思去查证,见简言左揽下了全部的活,就没有再推辞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嘱咐道,“不用太麻烦,稍微简单点就可以。”
其实处理食材这种小事儿,在池乔期还小的时候,就已经能熟练的帮到乔朵了。剥棵小葱,切个姜丝,炸碗辣椒油,简直是轻车熟路。
更何况冰箱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处理过的,加热或者稍微再重加工一番,都难不倒池乔期。
不过简言左的干净利索,却实实在在出乎池乔期的预料。
切点菠萝丁,碎些芝士片,铺在冰箱里拿出的印尼炒饭上,放进烤箱先小火后大火的烤个十来分钟。
等待的空闲里,在锅里加上水,水开了之后把意面下到里面,等戴上隔热手套把焗好的炒饭端上桌,再折回来时,榨着西柚的榨汁机刚好完工停下。
稠白的鸡茸蘑菇汤伴着两片焦黄的香蒜面包、几段德式黑香肠一同被送进微波炉,微微飘香之后,盛碟装盘,连同装西柚汁的杯子一起端上桌去。
等一切准备妥当,意面也就基本可以出锅了。盛盘、浇汁,整个过程密集迅速却又游刃有余,味道却好得让人忍不住靠近。
于是,简言左拿着餐具自厨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池乔期把鼻子凑到意面上方,笑容在微酸椒香的味道悠悠地舒展开来,像是卧在地道而浓厚的酱汁中的一颗青豆,脆亮而清爽。
简言左不由自主地停在当下,站在旁边,一时间恍然。
这情景,像极了之前。
她每次来简家蹭饭,上桌前总要像小动物一般地绕着各个碗碟,悉悉索索地闻一圈,然后谄媚地笑着扑到杜落微怀里,“简妈妈,你去跟我们家乔老笨打个商量,我们两家换孩子嘛,好不好?”
每每听见池乔期这么说,杜落微也总是瞥眼看看简居闻,乐不迭地发话,“这还用商量什么,就算你直接过来简妈妈这边,你看谁敢说个不字儿?”
那时的池乔期年纪尚小,听不出杜落微的话外之音,只知道单纯地钻到那个温暖无比的怀抱里,跟着她的简妈妈傻笑个不停。
简居闻也总是被杜落微挤眉弄眼的表情逗笑出声来,无奈地用手隔空点着杜落微,却总是不知道该纠正她什么。
这样的温馨,落在简言左的记忆中,气氛总是融洽得暖意横生。
池乔期并不知道这一刻简言左回忆的联翩,抬头看他顿在那里,还以为是他在笑自己的一脸馋相。脸微微一热,声音反倒大了起来,“坦白从宽,你用这个方法哄骗到多少女孩儿的心?”
简言左自然不会幼稚到跟她去辩驳什么,也更不会向她解释他前一刻所想起的温暖。没必要,更何况,他向来话就不多。
默不做声地摆好餐具,简言左自餐桌一侧坐下来,持着汤匙舀了一勺蘑菇汤,边喝边叮嘱池乔期,“小心,烫。”
这便是他结束话端最简洁的方法,对她一向管用。
饭后的休闲小食是一袋奶油山核桃,池乔期怕核桃壳在剥的时候溅落得到处都是,稍稍不注意还会被遗落的碎屑扎到脚,便用小碟装了几枚,准备拿去厨房剥好了端出来。
简言左顺手接过,却在进了厨房之后许久都不见出来。
池乔期觉得奇怪,轻悄悄地走近门口一看,料理台上七零八落的碎屑,最后一只完整的在简言左手里。
池乔期刚要说话,微微一侧脸才发现,简言左的右耳上正挂着蓝牙耳机,似乎还是在通话中,便瞬间噤声。
时间已经很晚,简言左的语气明显克制,但显而易见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容忍,“我的确不认为这种问题有可以反复讨论的价值,甚至说得直接些,我认为你现在是在浪费时间……”
说完这句,手指已经开始不耐地在料理台上轻点。这是他一直以来情绪不佳时下意识的动作,或轻或重,却一直不断。
“什么叫做‘顾念旧情’,何必要讲上一辈的故事给我听?”顿一下,声音稍稍低一些下来,“如果他真有悔改的意思,不妨让他带着诚意来见我,一次次地托你来说这些,究竟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似乎是那边说了什么,简言左的侧脸越发的冷峭起来,只是听着,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手指的敲击也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握成拳地抵在料理台的边缘,指上的关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料理台上仍留着核桃剥落的碎屑,有不少散落在他的手附近,池乔期担心他的用力会把尖锐的碎屑扎进掌心,犹豫了一下,刚要抬脚进去,便听见简言左有些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但是,这是建立在他好自为之的前提下。”
再顿一下,声音有些缓缓,“就像你说的,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下面的话因为池乔期逐步走远而只剩下零散的字节,零散的,但是她仍能明确地感受到简言左话里传递的那份退让。
这一刻,对于池乔期来说,简言左的语气很是陌生。她从未接触过他这样成熟且隐忍的情绪,但在接触到的这一瞬间,池乔期终于感受到了横在他们之间,那六年的距离。纵然有熟悉的部分,却也存在不可避免的未知。
那个电话,应该是简家的某个人打来的吧。那个庞大的简氏家族,存在着太多她不熟悉的人和事。但或许,她也不适合去了解。
池乔期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简言左出来,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再次折进厨房。
简言左已经挂断了电话,蓝牙耳机在一堆核桃碎屑里扔着,孤零零地泛着光。
似乎是听到池乔期进来的脚步声,简言左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目光触到池乔期眼神所及,顿时转化为稍许的无奈,指着一大堆碎的七零八落的核桃,“壳壳,我……”
池乔期把略大块的仁儿归拢在一起,压制住刚刚衍生的所有情绪,语气也尽力做到轻快,“下次一定不相信你。”
停一下,见简言左仍是不说话,索性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池乔期说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总算发现一件我做的比你好的事情。”
略略欢喜的语气,倒真的像是年幼时较真的不服气。
不过,这样倒是真的好,因为,他总算又找回一点之前的她。简言左似笑非笑间,眉心终于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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