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西归沉碧海。夜风雅然,徐徐送凉。
明河站在长廊前,目视暗沉沉空无一物的夜空,唇角微微含笑。依然是一身的白衣,衣上梨花簇簇绚然盛放,却不是先前那一件了。夜风鼓动着她的衣袂,猎猎做响,肩头的袍子有稍微地松落,现出小半性感的锁骨和如玉的肌肤。反手拔下束发的紫玉钗,墨色的刹那感发霎时散落,恣情张扬,如同拼命汲取养分蓬勃生长的水草,有种疯狂地决裂。素净的纤纤玉手缓缓顺着发丝滑下,温柔地安抚着它的狂乱。
她一直保持一个姿态站着,若非那只在秀发间来回移动的素手,活脱脱一尊秀丽的白玉美人雕像。一名暗红华衣的男子站在她身后,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在了那里。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一直静默无言。
“崔姑娘近来可好?”身后的华服男子首先沉不住气,先行打破了沉默。
崔明河回头嫣然一笑,半侧身子,衣襟在风中微微地动,风致绝世悠然,“托庄主之福,明河很好。”她的身子本来纤弱,套在一身比她身材稍微宽大的泡子里,更显得伶仃娉婷,弱不禁风,惹人怜爱。
简雁声皱眉,低低咳嗽一声,不自然地开口,“折腾一整夜,崔姑娘还不休息,在想什么呢?”明河一理鬓发,微微便头,莞尔笑道:“明河在想,简庄主因何而上好云山!”
“姑娘可有想通?”
崔明河微咬下唇,淡笑从容:“答案其实也简单,南方武林至尊哪里及得上天下武林至尊?”简雁声亦笑,负手傲然道:“崔姑娘果然是明眼人!”
“‘毓秀山庄’一直有称王天下的野心,可历来中原武林与南方武林井水不犯河水,要贸然地去插手中原武林之事务,是很是不妥的。”她轻轻地笑,“此次风流店只乱,对天下是长大祸,于庄住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大乱一起,天下人人自危,正道武林想渡此难关,唯有齐聚整个正派武林之力量,大家齐心协力,同仇敌忾。这正是庄主插手中原武林一个极好的机会吧?”明河一面理发,一面侃侃而谈,分析天下现今形势,有条不紊,“庄主于此时加入好云山对抗风流店的行列,是想验收最后的战果吧?风流店与中原剑会一战,若胜,‘毓秀山庄’实为一大功臣,今后在武林的声望必定如日中天,为世称颂;若败了……”话音稍顿,转而继续,“呵,这战若是失败,损失最多的也只是中原剑会,相信庄主不会把自己大部分的力量投诸到这一场事故中来。就算这一次不幸没有成功,损失的也伤不了‘毓秀山庄’之根本。明河没有说错吧?”
简雁声不以为忤,只是揉揉太阳穴,长太息一声,“崔姑娘素来快人快语呀!”少后又补充,“这是老夫最看中姑娘的地方。”
“明河最看中庄主之处是庄主敢于听真话,敢于直面自己的野心。”崔明河道。
“崔姑娘谬赞了!”简雁声干笑,被人称赞做野心家毕竟不是件那么让人舒服的呢。“不过老夫此来中原剑会的目的,姑娘却只猜对了一半。”
“哦?”明河沉思,“另一半的原因呢?”
“另一半原因,是为了恭候姑娘!”
明河愕然,好看的眉头蹙到一块儿,大约猜到他的意思,口头上只装做不解地问:“庄主此话怎讲?”
“中原剑会与风流店一战,只能胜,不能败!”简雁声沉声道,“所以老夫在等姑娘。”
崔明河是怎样聪明的女子?闻弦音即知雅意,一听简雁声之言,即明白他话外之音。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也不过是要为自己的野心找个立足点,找一条退路。他现在要与她结盟,言下之意还是要以他庄主之尊听命于她,也不过是为了以后若不甚东窗事发找一只替罪羊。可惜,她也有很多要借助于他的地方,所以即使明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也没办法拒绝。他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才敢来找她的吧?能做到庄主之位,简雁声也绝非笨蛋或者庸才。
“简庄主确信明河会来?”崔明河轻声而笑,眉眼灵动,隐约而成一股天然的媚韵。
“老夫只知崔明河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简雁声道,“好云山上的这一场热闹,怎么肯错过?”
不甘寂寞吗?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也是她自己给自己的评语。她喜爱热闹,崇尚暄嚣,追求繁华,对财富、对名利、对权势有极强烈的欲望,总是唯恐天下不乱,总是爱往是非堆里钻。人人皆以为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远上好云山是为了从这场乱局里分一杯羹,不会有人相像信她此来只为一个人。
没有人相信,若让她在唐俪辞和天下之间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简雁声不信,尘渊不信,唐俪辞不信,甚至在做出决定之前,她自己也不相信!
明河问:“简庄主不怕失望吗?”
“姑娘何曾让人失望过?”忆及昔年“毓秀山庄”发生之事,简雁声反问。言情笃定。崔明河的本事,但凡见识过的,都难以有所 疑虑。
崔明河微微苦笑,“明河没有这样的信心。”
简雁声并不解她的为人,那其实无可厚非。她是个用心极深的女子,连她相交多年的好友亦常常感慨不知道她心下做如何想,况且他人。不过,他她要误解她此行的目的,不妨让他自以为是下去。毕竟他的误会,于她更具利用价值。
他想利用于她,而现在的局势下,她要借助他的地方亦不在少。这一场结盟,自然是一拍即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