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现在,成蕴袍端坐一旁,紧握的拳头下血肉模糊成一团,松柏般挺拔的身躯竟仿佛有些弱不禁风,有些微微颤抖,在极度的隐忍下才勉强能够一言不发。然而,听到此处他再也忍耐不住,霍然从椅子上起身,急道:“不可!”他明知唐俪辞无辜,明知其被冤枉,但为了他陷害自己的谋算,为了好云山上的大局,他不可对此置一词,不能为他辩解一句。几次忍不住想开口为他澄清,与他含笑的妖异眸子一接触,却是什么话也出不了口。
入善锋堂以来,他的眼光关注全落在那个倚臂凝眸,旋然浅笑的男子身上。开始以来,他一直从容淡笑,笑得有股云淡风清的韵味,偶尔端起茶水浅尝一口,偶尔微微唏嘘叹气,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变。仿若他只是戏台下的一名观众,冷淡的眉眼静静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好象那济济一堂,群雄汇粹,相互争讨,互不相让争论的不是他的生死。
难道他真的看透人生,于生死了无挂牵吗?
不!唐俪辞绝非如此豁达的人!
那便是另有了对策吧?看见他平静的表情,他是那么想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将唐俪辞看做了自己的支柱,开始相信他是万能的神,以为无论什么事他都能够很好的解决,今日善锋堂上的千夫所指,群雄征讨依旧如是。所以看见他依旧如常淡定的模样,他的心不由安定下来几分。虽眼睁睁看无辜的人含冤受屈、被怀疑、被审判不是他一向的做事风格,但为了大局,为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正义,或则还有什么必须去坚持的东西,他尽力克制自己听之任之,任事态发展,不发一言。
他以为,今日之局仍有法挽回!
他以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是唐俪辞的盟友,是今日之事的一个变局,是克制西方桃的一个策略……
他以为……
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自以为是。她与西方桃的敌对,并不代表她与他们身处同一阵营。废去唐俪辞的一身武功,这岂非摆明要置唐俪辞于死地?!
唐俪辞素日积怨甚多,剑会中想他死的人不是没有,或许还不在少数。失去一身武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不会看不清。成蕴袍盯着屋内巧笑倩兮的女子,她如此的聪明怎会想不到?既然想到了还有如此的提议,那么她的根本目的更加不言而喻!
而唐俪辞,他之所以那么安定,恐怕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这个乱局中全身而退?
为大局牺牲自己并不是唐俪辞的处事风格,但唐俪辞的处事风格是什么,又有什么人是真正了解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的了解过唐俪辞!
先前唐俪辞被置疑被审判的时候,他勉强可让自己袖手旁观,但现在有人想要他的命,他怎么能够再置之不理?!他不管什么大局,不管什么胜负,他只求全自己友人的性命!
原来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唐俪辞视做了最值得信赖的好友!
成蕴袍心中感叹,他外表刚强,实则太感情用事!他终当不起他重托的大计!
今天他才知道,江湖历练数十年,毕竟没把他磨成一副铁石心肠!
明河迎着成蕴袍冰冷的目光,微微笑道:“成大侠有何异议?”她知道成蕴袍心里想什么,但她无法向他解释。当然,她亦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什么。
“崔姑娘亦言,唐公子是否风流店主尚无定论,贸然废岂武功恐怕不妥吧?”
明河瞧了瞧紫檀椅上支颐浅笑,笑胜一树繁花嫣然妩媚的男子,垂眸苦笑。他倒是镇静!
他那样的人,用心太深,感情从不写在脸上。你看着他,从来猜不准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心思,连她也很难把握,何况其他人?也难怪众人要怀疑他,不能信服于他。
所以,玉箜篌陷害他,或则说是他自己陷害自己的计划可以进行得如此顺利,毫无阻碍!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打从心底怀有一种深切的排斥!
凭明河的智慧,不难看出今夜之局的关键所在。玉箜篌设计陷害,以阿俪在中原剑会的根基,并非没有为自己辩白的能力,可他不但对此不置一词,听之任之,反而欲盖弥彰、有意无意地加深众人对他的疑虑,他所为何来?无非是好云山上的一盘大局,无非是想那一盘散沙可以齐聚一心,共谋大事,克敌制胜罢了。他用心如此,她又如何能去破坏他的大计?她今日与玉箜篌之争,玉箜篌绝不肯轻易松口放过他们是肯定的,而她手里也并非没有于之一较高下的实力,只是她若一味地与起意气相争,寸步不让,势必让剑会中支持唐俪辞和支持玉箜篌的人分做两派,然后内讧不止。这倒趁了玉箜篌之心愿,而与他的愿望相违了!
今日之局,他们一开始即站在了劣势,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先做出让步,以求息事宁人,以安众人之心,还有,玉箜篌的心。
若不废唐俪辞的武功,他不可能会放心!
玉箜篌和崔明河皆是绝顶聪明之人,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一眼即看得清。他们一个要唐俪辞生,一个要唐俪辞死。可是在众人之前,他们谁也不敢做得太露骨,唯害怕落了别人口实。
退而求其次,彼此各让一步是如今最好的收尾。他们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照不喧。
满堂豪侠,没有人反对明河的提议。成蕴袍的心凉了半截。
沉渊将加入“舒魂散”的茶水递到明河手里。明河含笑接过,莲步轻移,袅袅走向唐俪辞。“崔姑娘!”成蕴袍大声咤喝,身形一动,就待出手阻止于她。简雁声闪身挡在他身前,“留步!喝与不喝有唐公子决定,成大侠请不要多事!”成蕴袍虽然心急如焚,但简雁声在前,他再无理猖狂也不能当众与前辈动手。除了眼睁睁看崔明河向唐俪辞越走越近,他什么也不能做。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明河停下来,迎着成蕴袍杀人的目光,浅浅一笑,盈盈一礼。后转身走至唐俪辞椅畔,单足跪地,首低垂,双手捧茶杯高举过头顶递至男子眼前,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唐公子好!”
唐俪辞一手撑额,咬唇低笑,眼神一飘,划过一道极端妩媚的神韵,“阿倦姑娘别来无恙!”
垂眸的女子低低笑一声,即使看不见她的神色亦知道她的笑容必定仪态万千,颠倒众生。“阿倦想请问公子,是想柳眼死还是想他活?若公子想他生,阿倦必定竭尽全力保全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