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我无数次想到我带上顾亦城是多么的不正确。这个顾府的二公子,摇身一变就成了我的小跟班,衣食住行样样周到,就差象小环一样夜里也陪睡了。令得一船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体贴的男徒儿,上下之间都纷纷侧目。开始我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顾亦城照样麻利的做着小二的活,我也就坦然接受他的服侍了。
我先前还好奇,想着我那便宜大哥是不是象话本上说的那样卷起一阵狂风,把我们仨瞬间送到目的地。不料他也象凡人一般上了一艘大船,从顾家的码头出发,扬帆向海外驶去。我的计划也落了空,这茫茫大海,我在哪让顾亦城下去?
海上的日子是无味的,来来去去就是波涛无边,目之所及,毫无着落,看得人心慌。不过那每日的落日确是辉煌,看到那轮威力无边的圆球沉入海平面,满天绚烂顿时暗淡,想着前路未卜,我的心也瞬间变得失落。
手扶着拦杆,我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想回自己的舱房,就看见不远处站着顾亦城,手里拿着我的披风。夕阳的余辉从他身后照来,我看不清他的容颜,只得一个背影,在晚风中高挑而修长。我怎么觉得他好象长高了,算来我在顾府也呆了小半年了,这小孩就是长得快,原来就高我一个头,现在好像更高了。挺好的一个孩子,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脱身离开呢?
顾亦城开口了,声音也脱了沙哑,变得低沉淳厚
:“夜了风凉,穿上披风吧。”
我点点头,走过去想自己动手,可顾亦城早就把披风展开,不顾我反对的眼光,又自顾的系好带子。我低声说
:“亦城,我自己来就行。”
顾亦城抬眼望了我一眼,淡淡的说
:“有我在,你就不要操心。”
我无奈的苦笑,我把他拉进了这个境地,是福是祸还未可知。真是愧对他。想着,抬起头,看着他谦意的笑了笑
:“亦城,你想回家吗?”
顾亦城看着我,眼里一片深黑,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他慢慢的开口
:“我自小就跟顾家的船队出海,习惯了。”
我几乎被噎住了,好吧。事已至此,无计可施,到了紧要关头,我拼出命也要保你平安,也算对得起人了。
晚饭过后,月亮把大海照得波光粼粼,比起白日的海景,更添几分静谧。整个船好象就我一个闲人,到处瞎逛,就连我那便宜的大哥,自上船来就没见过。我站在船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海与夜色月光融为一体。我是一个懒人,不会多想,就让命运来主宰吧,把我弄到哪就到哪好了,我是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想着,兵就来了。
我的感觉再次救了我。
不安升上心头,我警觉的四下张望。在左侧船舷,月明湖上见过的那个讨厌的粘乎乎的东西迅速攀伸上来。我不认为我那大哥是个善茬,可也不认为他会置我于死地。
是谁?要如此三番五次的想拉我下水?
我站着,静静的看这那触手伸到我眼前,我没动,它也没动。我们对恃着。片刻,那触手动了动,好象想再往前一点,我慢慢的抽出了右手。那触手往后缩了缩,又蠢蠢欲动想扑上前来。我凝神看着它,就等着一击斩断它的触手,我讨厌极了这个东西。
静谧的大海上,突然响起了一串笛声,宛如从天而降,清脆的散落在这碧波荡漾中。只得两声,就再也没了。那触手一瞬间就消失滑落在水中。一切都恢复了安静,我刚才见到的仿佛是一场梦。
低头想着我的处境,身边所有的人都敌友难辩。只得一个顾亦城也是高深莫测。就算我再不愿多想,那日能在月明湖上与黑铁将军对阵一击而逃,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看他面不改色的样子,弄不好,他也是一个妖精或者神仙,他是什么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让他为我陷入险境。
这是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管了,回舱睡觉去。
走到我的舱门前,却见几日不见的大哥合抱着双手斜靠在门上,笑着,满眼的戏谑
:“小妹,你果真就这样带了你徒儿回去?”
我倒是想让他走来着,可人家硬是要把这当免费游玩,我有什么办法?
:“怎么,不行?”
来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妹,你故意带个男人回去,是要气气建业吗?”
我的天,天地良心,我还真没有这恶习,携了新欢去气旧爱,我那做得了这么复杂的事?这个顾亦城,真的是我徒弟好不好﹗那个建业,真不认识好不好﹗
我低下头,
:“那就别让我回去了,行吗?”
更长的叹气
:“你知道不行,好了,明天早上就到了,你自己想好怎么和母后说吧﹗我帮不了你许多。”
老兄,你不必帮我,你只要保证我生命没危险就行。
便宜大哥走开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琼林宴,建业必定会过来。”说完,给了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门口愣了半天,低头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往顾亦城的房走去。他还没睡,我进到他的房间,就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根竹笛擦拭着。那是我在临水时顺手帮他和许静明做的,用风刃细细的削好,还算精致,音色也清越。想到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笛声,我的眼深深的看了一下顾亦城。他依然安详的坐着,用一块绢擦着笛子。除了我进来时他叫了声师父以外,就没再做声。
我看着他,一室静谧。我平静的问
:“你是谁?”
顾亦城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上下擦着笛身,一会儿,沉声回答
:“亦城是师父的徒弟。”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还是不愿离开,也不愿向我坦白。我站起身,语气也变得冷淡
:“此去凶吉未卜,我若能,自是会护你周全。若有难,你只要自己走就行。不必顾着我。”
顾亦城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想是和自己达成协议一般,轻声说
:“师父在哪,我就在哪,师父有难,我也不独活。”
有风吹进来,我觉得微微的凉,却吹不走我满心的烦燥。我向来不愿欠人家的情份,顾亦城这番话令我觉得麻烦不已:怎么就象牛皮糖一般难甩开呢?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有谁跟着。更何况别人都认定顾亦城是我养的小白脸,那个什么建业来了,他的下场会好到哪?
算了,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