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大的德馨殿中,两排高大的玉柱把宫殿高高撑起。每根玉柱上雕的都是龙的图案,或张牙舞爪,或翻滚云中,或施云布雨,或口吐烈火。宽敞的大殿此时空空荡荡,只余一炉焚香在袅袅的升起。
大殿正中,一排台阶之上,是一张宽大的龙椅。龙椅上躬身坐着的,正是老龙王龙轩。此刻,他面色阴郁,神情飘渺,侧头盯着远处穹顶上透下的光柱。沉声问道
:“这个是真的吗?”
一旁的龙景恭恭敬敬的弯着腰,垂着头回答
:“应该没错,武力很强,过龙脉门时,龙主也认了她,没有异像。”
老龙王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颓败下来,一个炯炯有神的人一下变成了垂垂老者。半响,他艰难的开口
:“她,过得好吗?”
龙景想了一下,很瑾慎的问
:“父王是指什么?”
老龙王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问的问题根本无法回答。他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你在哪找到他的?”
:“建业麾下的黑铁将军在临水的月明湖中见到有沉鱼的现象,想试探一下,双方动了手。小妹身边有一个高手带走了她,没有探成。居说小妹与那……与那男子举止亲密,黑铁没敢告知建业,叫人传信给我,儿臣才去把她找回来。现在,建业还不知道这事。”
老龙王深吟了片刻,试探着问
:“那个男子,是什么人?”
:“我查到的只是临水城中顾家的二公子,可凡人有这样的武力确实少见。”说罢,龙景侧头用眼睛的余光瞟了老龙王一眼,看他神情稍好,斟酌着说
:“父王,小妹回来了,早晚要接回西陵去。现在,她和这男子过往过密,居说,她夜间还赶走了侍候的人,两人同居一室……”
说完,把头低了下去,没再抬起来。
老龙王面无表情,看着远方,很久,才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缓缓的说
:“景儿,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龙景抬起头,一脸的惊诧
:“父王?”
老龙王摆摆手
:“500年前东陵西陵那一战,你是知道的。小小就是那一战之后消失了踪影,我和建业上天入地的找了几百年也没找着。你心里也不痛快吧?怪我看重你妹妹不管你吧?”
龙景深深的弯下了腰,毫无半点惶恐的回话
:“儿臣不敢。”
老龙王摇摇头
:“不必这样,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吗?我和你母后自小是疼你妹妹多点,那是因为她不是储君,终有一天要为你,为这个国家牺牲自己。所以我和你母后从小就疼她,但凡有了好东西都偏着她,可也不曾放纵,多少年来压着她练成了绝世的流云斩,她才有了流云公主的封号。那日决战,东陵西陵实力相差太悬殊,是我和建业定下计谋,让建业与东陵的定国公大郡主假意交往,套得了军情,才能在那一战中大败东陵。只怕,你妹妹是知道了这个,才远走天涯,不愿再回。”
良久,又长叹了一声
:“她心中有怨,是我对不住她。”
龙景哑然的站着,几乎石化。这个妹妹,他自小就不喜欢,确实也是因为父王母后的偏爱。更重要的是,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妹妹,却该死的拥有一身令他望尘莫及的武力。堂堂龙太子竟然打不过自己的妹妹,多么的没面子。也因此,妹妹越大,自己就越疏远了她,最后竟巴不得她快嫁出去,省得看见心烦。
竟想不到,她生来就是为自己的王位奠基的,她的荣宠,她的神功,只不过是加高了交换时的筹码。龙景觉得茫然,象一个满怀仇恨的人,恨了很多年,却发现搞错了对象。而且,这还是自己一脉相承的妹妹。他有点脸热,恨自己以往的小心眼,恨自己对妹妹的冷脸。也恨自己对妹妹回来时那不阴不阳的态度。
最难以启齿的是,自己在妹妹成婚之日,明明看到了建业的二心,竟还生出了兴灾乐祸之意。
空荡荡的大厅里,龙宫的新老两代君主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个愧疚,一个追悔。终于,龙景呐呐的开了口
:“那以后怎么办?”
老龙王龙轩长叹一声
:“随她去吧,不要让你母后知道这件事。”
此时的龙宫,满腹心事的不仅仅是这两个人。顾亦城看着床塌上熟睡过去的人也是思绪万千。
才见到她时,只是一个贪玩的小姑娘,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写在脸上,肆意又张扬,笑嘻嘻的没心没肺。自己也是想尽力宠着,只要她要的就一定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去。
不料现在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受控制,她也变得越来越深沉,脸上浮起了凝重,眼中少了笑意,对自己这个挂名的徒儿,也少了点推心置腹,开始有意的远离。现在两人在同一个屋里歇着,顾亦城知道她真的是被恶梦吓着了,是什么样的梦?能让她如何害怕?
顾亦城站起身,轻轻的掀开纱幔。十指舞动处,无数金粉撒下,渗入被褥中消失了。睡中的人丝毫没有查觉,动了一下,双手不耐烦的从锦被中探出手来,又沉沉睡去。
顾亦城看她的酣态,不由笑了。象在顾府里那样,这个动作已做了无数遍。他伸手轻轻的摸着撒在枕头上的黑发。
沉睡的女孩,长长的睫毛象小刷子一样整整齐齐的排列好,在眼下划出一道弧线。顾亦城记得,要是清醒时,这对小刷子会忽闪着狡黠的光芒,一会儿一个调皮的主意。想起上次她甩开小环偷去揽春阁的事,顾亦城不禁笑了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也放不下这个女孩?现在,看见她隐藏了伤心和恐惧,不愿与自己分
享。为什么会觉得心疼?会觉得难过,象心底空了一个大洞?
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会对她生死相随,她是他命中的劫数。可自己真的就只愿做个徒儿在一边远远的看着她?如今这动作,又如何是一个徒弟对师傅的行为?那一声师傅也不过是为了与她挂上关系,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旁。
自己开始时也是逗她要叫她小小,还说她是自己一个人的小小,想来当时的无意之举其实就是心底所想。现在自己如此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边,欢喜着每一次相处的快乐,只能在她熟睡时才敢透露点自己的心思。如此的不能见光,就象这一切欢乐都是偷来的一样。
她和他隔着那么宽的鸿沟,似乎永远也无法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