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谢恩之后,贾元春便带着众人在园中一游。这园中的题词俱是宝玉所提,因贤德妃素疼爱宝玉,贾政也少不得在这上面讨好一番。黛玉一看,心下暗笑,这几处题目不正是自己与宝钗所撰么?不过她也不点破,抬眼一看,正瞧见宝钗也看了过来,四目相交,便会心一笑。
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谕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因黛玉知道要写此诗,故而并不在意。她先瞧了宝钗的诗,果然与原著一致,皆是应制之诗。黛玉想了想,便提笔道: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写完之后,黛玉略有哆嗦,觉得过于肉麻。只是这应制诗本就是讨好只用,肉麻点也无妨。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她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
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
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
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
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
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
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宝钗见他着急,便踱到黛玉身后笑道:“还不快帮你宝哥哥也续上一首?”
黛玉抿嘴笑道:“那是他自己的事,姐姐要是心疼,你去写好了。”
宝钗笑道:“我与宝兄弟的文风差太远,倒是你,素日你宝玉风格差不多,你就瞧在我的面子上替他写上一首吧。”
黛玉想了想,“我就瞧在你面子上,替他写上一首。”
于是宝钗回到宝玉身边,暗道:“你先誊写那三首,另一首我叫林妹妹替你做了。”
宝玉忙喜道:“那就有劳姐姐跟妹妹了。”
宝钗也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黛玉见宝玉已经开始誊写,便低头想了会,很快便写出了“杏帘在望”,诗曰: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
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
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
太监又道:“贤德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
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
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
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净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此刻,那黛玉方见了妙玉。这妙玉倒也是个角色佳人,又穿着一身道袍,到也显得端庄。那妙玉擦觉有人在打量自己,便抬头一看。见识黛玉,那道姑倒也露出一丝笑意。见对方已是如此,黛玉少不得点头示意。
出了栊翠庵,诸人在园中略逛了逛,便回到正殿叙话。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
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方才扶出园门进上房去了。见诸事已哔,黛玉也转身会了葳蕤苑,虽然房里的丫鬟很想打听省亲盛况,但见黛玉疲色便不再言语。
这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况,殊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