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怒目而视的西装革履的男人,身旁站着我愚蠢的弟弟。
他丧家犬般低垂着头,联想起今日他利用我的信任而做出的行为,我便涌起一阵无力的怒火。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模棱两可的控诉,警官的茫然视线在我们两方中来回游移,而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审讯。
我叹了口气:“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位先生——”
“我姓顾。”
“好的顾先生,你大概是对我产生误会了。第一,我们两人住在一起已有十载,在家里装锁也都是为了保证我那未成年弟弟的安全,如你所见,他的体质非同常人。第二,我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警事大可以在我家调查,看我是否有囚禁的痕迹。第三,在不了解具体情况下,仅凭三言两语就断定我非法囚禁未成年人,是否过于鲁莽?你一个陌生人愿意关心舍弟,我作为他的亲人很是感谢,但你并没有资格插手我们家里的事。”
男人哑口无言。
警官当然是认可我的说法,他看出这是一桩难断的家务事,不耐烦挥挥手道:“既然是误会就各回各家吧,不要耽误我们正经工作。”
走到警局门口,这场闹剧也是时候落下帷幕了。
姓顾的男人附在季淞耳边密语几句,转而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他耸耸肩:“随便问问,我要真想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我认定了小季这个朋友,今天算你赢了,往后我们走着瞧。顾某最不喜你这等刻薄狡猾的小人。”
季淞辩解道:“顾先生,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把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把扯到身后:“你先闭嘴。”抱臂对着转身离去的男人说道,“你长得有几分像顾皇衣。”
他脚步一滞:“你想说什么?”
“我也是随便说说。”
他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向身边这个比我矮上十几公分的柔弱少年。他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饿了。我没吃晚饭。”
看看时间,现在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也不知他在外混了些什么,竟混出这样一个麻烦的人来。而他竟然还有脸作出可怜的姿态来,和顾须白在一起的时候,你的脸上又是怎样一副开心的表情呢?
“饿死你算了。”我恨恨道,“愣着干什么?上车!”
以往他会战战兢兢地坐在后排座位上,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只从后视镜里小心窥探我的神情。
但现在的他,眉眼间俱是疲惫,放弃抵抗般任由自己瘫在皮质座椅上,白瀑般的长发散落,微眯着眼看一排排闪过的路灯,像是流星从他浅色的瞳孔里划过。
突然有一瞬间,我意识到他长大了。
那又怎么样呢?
让我放开他,休想。
和季淞一样纯白的女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纯白的被单上。我和季淞站在床的一边,医生站在另一边。
他注视闭着眼睛的女人,说:“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他离开了病房。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铺满了地面,窗户大敞,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高高飘起,猎猎作响,仿佛成群飞过的白鸽。
房间中央就是那张病床,连同摆在旁边的仪器都显得那么单薄。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正在走向终结的人,在此之前,“死亡”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词语。
我和季淞站在这一侧,死神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她。
季淞拉拉我的衣摆,用稚气的声音问我:
“什么是死?”
“就是永远离开你了。”
“妈妈不会离开我的。”
“这不归她做主。”
“她自己的命,为什么她不能做主?”
我低头看着他,一样的纯白,又在他身上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