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明亮,我的眼睛更适合黑暗,虽然它的颜色是浅的。
音乐会开场了,我的周围一片寂静黑暗,只有不远处台上聚焦了乐团,我能睁开一点眼睛了,但仍看不真切。幸好音乐会只需耳朵就可以享受。
我身边的顾先生有些心不在焉,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订好的票会多出来,不难猜到其中缘由。能听到一场免费的音乐会,这在我的出走计划之外,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因此我对顾先生很是感激。
说起来我也和那个人听过很多次音乐会,从小开始,他经常带我观赏各种戏剧音乐展览。我被教育不论在何种场合地方都要一丝不苟地正襟危坐,他就像一个严厉的考官一样坐在我身旁,又好似看管犯人的狱警,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一切我异于常人的地方。演出结束便例行汇报鉴赏成果,我小时不懂,直白地道出实话,他嫌恶地叹了一声,眼神从冰冷成了看卑劣下贱的虫子般不值一顾,从此我再也不敢正视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予我本不该享受的东西。
我在这世上认识的,除了父母,也只有他而已——现在多了个顾先生。
母亲早就不在了,父亲只当我死了。
他十年如一日地在我身边,请了家教,像抚养一个正常人那样把我抚养大。我因他对我的态度而胆怯不已,却从没有一日不感念他。他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这对于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于我则像沙漠甘霖,哪一日他收回了倾注在我身上的东西,我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随着时日渐长和我受到的知识的完全,也令我生出疑惑。
为什么他一面嫌恶我,一面毫不吝惜地给予我?
他究竟是陪伴我,还是囚禁我?
他是爱我,还是恨我?
我终于深深感到了我的匮乏,对于他的了解也好、对于我存在的价值也好、对于这个世界的真实也好,我实在是一无所知。他不会告诉我这些。
所以我逃跑了,怀着负罪感和歉疚感。但我认为这是必需的。
这不是一时热血上头的莽撞之举,我脑海中有一个详尽的计划。这个计划并不是关于逃跑路线、求生方法之类的出走秘诀——他迟早会找到我的,他不会罢休——而是每次出走需要达成的目标、以及我应在这一次短暂的自由中所寻找到的东西。
第一次、也就是这一次的目标很简单:走了就行。
他无数次责骂我是无可救药的蠢人、愚人、蠹虫、废物、病痨鬼、母狗的儿子,极尽所能地贬低我。我习惯低估自己,也不敢立下让他为了寻我而焦头烂额的远大目标,只要能离开他一会就行,只要我能以我自己的意志迈出脚步就行。
至于要寻找什么,我也不知道。与其说是寻找,更像是探险。
至今为止,顾先生是除了那个人和家教老师之外、我攀谈上的第三个人,我重视的这段友谊,在他看来不过是萍水相逢。我甚至想过,如果那个人对我施以真正的囚禁,我恐怕会把这段短暂的回忆拿来品味一辈子。
我的任何举动都逃不出他,我逃到哪里都有他。
今天在这间音乐厅里,在我和顾先生之间,诞生了秘密。
只要我不说,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离开的几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我终于感到一点点平等,盖过了背叛的愧疚。
原谅我!否则,我怕我不再能原谅我自己。
音乐会结束,顾先生和我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离开座位,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要不是你,这一场音乐会我听得可真够憋屈。”
“古典乐本来就是需要长时间训练才能听出门道,普通人还是看演唱会来得痛快,也有很多失眠患者在古典音乐会上得到治愈的。”长时间的黑暗里,我能一点一点地看清顾先生了,和我想象的样子的确很像。
他笑了两声:“有点意思,你就向我这个门外汉科普科普吧——你很喜欢音乐?”
“只是听得多而已。最喜欢的还是——”
我住了口,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
“看样子是说来话长啊。”顾先生又望了望手表,他浑身总是散发着一种工作狂的氛围,朝我温和地笑了笑,“和你说话很轻松愉快,我平时忙得团团转,今天索性放一天假好了。我请你吃一顿,我们慢慢聊。可以吗?”
轻松愉快?我第一次收到这样正面的评价。
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并不像普通人所感受到的那样容易,它对于我来说有些沉重了。相反,我对贬低辱骂的词语却能做到无动于衷,仿佛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吐字。
我说道:“可是我没什么可以还你的。”
他薄恼道:“你当我真缺这几个钱吗?相应地,请你不要拘谨,能进行一场有价值的谈话,这就够了。”
顾先生真是太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