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结婚吗?”
咖啡厅的一角,对面的白发少年正喝着卡布奇诺,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呛得差点把杯子弄翻了。
“顾顾顾先生……您认真的吗!不要捉弄我啊~”季淞半是埋怨半是羞赧地红了脸。
“也没什么不行吧?戴京那一任起可就通过了非直系亲属婚姻法哦?”我坦然道。
戴京是灰熊市的第十九任市长,任期五年,仅任一届,却在这一届中做出了惊人之举,其中最影响深远的莫过于婚姻法的改动。同性恋婚姻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提上议程,终于在戴京这一任一锤定音,本没有什么争执,但他想借此顺势通过一系列追加的条律,大部分都被强烈反对。他就在灰熊广场前作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公开演讲,主张“法律是为了给相爱的人提供恋爱的空间和人的合法权益保障”,终于凭借这份爆炸性的讲话赢得了非直系亲属婚姻法的通过,但他提出的另一条“人与非人婚姻合法化”则果断被枪毙了,不仅因为过于耸人听闻,并且会严重影响遗产继承等一系列法律,但他惊天动地的言论依然屡屡被提起。
不过依我看,非直系亲属婚姻法的通过并非是因为他的演讲多么有感染力和说服力,背后其实是黑白八家的默许,这条法令能使他们的家族结构更加稳固,百利而无一害。至于生殖缺陷,这在医疗高度发达的时代已经不是难事。
如此自由开放的理念,背后竟是如此传统封建的理由。
通过归通过,在寻常人家,这种情况毕竟还是少见。距今算来也有十几年了。
抛去脑中的杂念,我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再、再说了,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他嘟囔道。
我想起了前几日我做出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蠢事之一。
那就是跑到季泓的家门大声呼喝,对一脸不善前来开门的他进行了长篇大论的说教,主要围绕季淞的人身自由展开,他一见到我就立刻想关门,我眼疾手快地把脚插进门缝,一个想关门一个想拉门,就这样持续拉锯,直到听到争吵响动的季淞匆匆出现,季泓突然松开门把,导致用全力拉门的我一下子以非常难堪的姿势往后摔在了地上。
啊,真是的,不管回忆多少遍,都是这么丢人。
同时我也确定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和季泓那种人成为朋友的。
不管怎样,我还是顺利地把季淞从地狱中带了出来,虽然只有一小会儿。
“所以现在是山雨欲来的时期吗?”
“嗯。我不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总有我能办到的事,我不想、再事事依靠他了。”
“比起说点好话,我还是更擅长提建议。不如先想办法收集一些季家的情报?所谓知己知彼,说不定能发现有用的信息。”我端起我什么都没加的美式咖啡啜了一口,柔滑的苦涩通过味蕾滑入喉咙,“季泓和季家纠葛太深,你与他们的接触还算少,应该能做出客观的结论。不过……你的身份还是要隐蔽一点啊,这方面我也会提供帮助,但你那个偏执狂哥哥有一点说得很对,我能帮你的很有限,最后还是要你们两个做决断,这是季家的事,我插不了手。”
季家作为艺术世家,在音乐、绘画、雕塑等艺术领域均占有一席之地,例如季泓就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先锋派艺术家,首个个人艺术馆在不久前正式面向公众开放,使他的声誉比昔日更胜不少。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艺术家,与我想象的艺术家特质例如潇洒放浪、不拘小节相去甚远,反而像个端正的教师,与他挺拔鼻梁上的方框眼镜非常相宜,从另一种角度考虑或许也证明他内心里衣冠禽兽的一面。
他是季家长男,据说原本是按照经营精英的方向、像他的父亲那样去培养的,但不知为何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的顾家作为黑白八家中掌管着灰熊市近七成的文娱产业,自然少不了与季家这样的艺术世家打交道,若说他们父亲季鹰的名号,我还算熟悉,但涉及真正的艺术领域,我是完全不知,面对季泓的名字时只感到有一点点似曾听闻,殊不知他离我的关系圈其实并不远。
季淞接受了我的意见,但他好像仍对我刚才关于他和季泓关系的发言耿耿于怀。
“我相信顾先生能理解我的,因为你和我一样……也有一个遥不可及的哥哥啊。况且,要说婚姻法,同样也对你敞开大门的……!”
他带着纯真的笑容,吐出了疑似鼓励的话语。
一想到那个人……一想到顾皇衣,想象他对我说“结婚”这两个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此时的表情一定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小季,你变坏了啊……”
“嗯?你说什么?”他无辜地睁着那双,昔时纯澈如溪水,今时却令人目眩的浅色眼睛。
与他渡过了一段愉悦的时光后,我就不得不赶回公司去出席下午的会议了,在那之前需要先回顾家大宅去取些文件,如果恰巧遇到顾皇衣……虽然几率很低,万一遇到他在的话就把他顺便也拖去开会好了。
打定主意,与季淞分别后,我梳理了一下最近的行程。
原本顾家旗下的产业都有人打理,我只需要坐在顾宅的大办公室里审阅报告,但我和某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不同……手上工作一闲我就浑身不自在,最近光辉娱乐那个年近半百的CEO王晓度在度假时不慎骨折,这个位置自然空缺了下来,也自然由乐于工作的我暂时接管。
光辉娱乐,主攻综艺影视方面,是顾家旗下主心骨的企业之一,目前的王牌是影星何皑,以其傲视于同龄当红女星的演技和超然脱俗的气质蜚声中外,摘取过各项大奖的影后桂冠,也是光辉的重点培养对象……
我坐在车后座,一字一句地仔细研读光辉娱乐的简略文档,经营方面我可以保证我比王晓度更清楚光辉的情况,但以往接手的都是无关娱乐圈内部的工作,只有这一次顶替的是如此重要的职务……更要命的是,鉴于完美完成一切任务的前科和认真负责的固有印象,长老们依然对我满怀期待,寄予着全部的信任……
“王晓度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忍不住问开车的助理。
“两个月。”
两个月?!
我在心里默默哀嚎。
“那……多给他送点补品。”我咽了咽口水,“转到骨科最好的医院,能早出院一天是一天。”
“放弃吧。”助理用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您还有我和光辉董事会,再不济还可以求助家主,这么畏畏缩缩可不像您的作风啊。”
自黄泉组那件事后……助理先生他变得更加严厉了。
下午就是我关于我临时担任CEO的会议,大部分文件我早已提前阅读完毕,还整理出一部分可能会用得上的资料,其实不回顾宅也无所谓……
我只是想看看他在不在罢了。
而且,他还是个无手机主义者,难以想象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竟然还有这种原始人般的主张,简直无法置信。
也正因为如此,从来只有他主动联系我,没有我联系他的时候。
即便这样,其实要找到他身在何方也并不难,我在一分钟里就可以想出十种办法。
我终于意识到,我如此费尽心思地找借口,只不过是想掩盖真实的心情——
我想亲眼见到他啊。
车一停毕我便迫不及待地下车,忍着奔跑的冲动,大步流星地在楼阁间穿梭,走进庭院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花圃前变哼歌边悉心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我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几米之外,就那样呆站着注视着他而已。
这概率极低的事件竟然让我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