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大的苦痛是什么?大抵就是至亲至近之人离去的苦痛吧。
霍承欢曾经受十年劳役之苦,但这些苦都只是皮肉之苦,没有一次的苦痛能抵得上当初母亲被杀,父亲抛弃她的痛。
一开始她年幼,对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觉得有多少悲伤,只以为母亲暂时出远门了,父亲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玩耍。
渐渐长大才明白这样的深入骨髓的痛,越是长大,越是体会的透彻。
会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听母亲的话,惹她生气,等到再也见不到了才明白最深的痛苦便是想念。
思念最盛的时候,连眨眼呼吸都会痛。
所以她此时很明白刘奭的心情。
且刘奭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不懂得这些事情,他如今就能感受到他最爱的人离开他的痛苦。
就连她这样的小宫女也大概知道刘奭对司马良娣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随随便便收的一个姬妾。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刘奭对司马良娣不仅仅是宠爱,还有深爱。
如果他真的很爱司马良娣的话,这样的痛苦还是会伴随他一生的。将来他无论有多大成就,做多少事情,恍然回首时,都会发现身边那个人不在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所有人却都能真真切切看到刘奭流下的眼泪。
他呼喊,他哀嚎,全然没有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注视着眼前已经没了呼吸的人。
霍承欢忽然觉得很羡慕司马良娣,即便刘奭有其他姬妾,可是对司马良娣的感情是独一份的,甚至是唯一一份的。
众人或劝慰,或跟着垂泪,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
刘奭忽然停止了哭泣,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表现。他忽然将目光转向了霍承欢,和司马良娣临去前的反应一样,只是他的目光中全是仇恨与厌恶。
与刘奭认识这么久,遇见他、和他说话时,刘奭无一不是温和的体贴的,还会轻声叫她小宫女儿的,倒也不是对她特殊,而是刘奭这人原本对所有人都是那样温和纵容的。
可是此时,这些全然不见了,只有着深恶痛绝。
“霍承欢?”刘奭念了遍她的名字,连连冷笑着点头,“很好,很好,原来你姓霍,孤竟然一直被你欺骗了这么久……”
霍承欢想解释,刘奭也从来没问过她的姓,事实上,这宫里像她这样的小宫女,大多都是没名没姓的,即便有了完整名字的,别人也很少会叫全名。比如叫她只叫承欢,叫傅婠只叫婠儿,叫李青棉只叫青棉。
可是刘奭现在哪里想的了那么多?只觉得她是欺骗了他的。
“原来是霍家的人……”刘奭语气变得更冷了,“当年你们霍家的人处心积虑害了孤的生母,现在又处心积虑害孤的孩子。”
刘奭忘了,他口中的“你们霍家的人”早就被皇上一个不落的处决了,霍承欢只是个例外。
“奴婢没有……”霍承欢辩解道。
“呵。”刘奭轻笑,不理睬她的解释,只对着小太监喊道,“来人,把她给孤拉下去斩了!”
莫说是霍承欢,这屋里所有人都被刘奭这句话惊到了,小常子等人还没反应的过来,还在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你们都听不懂孤的话吗?”刘奭此时暴躁地有些不耐烦了。
“太子!”傅婠见情况不对,连忙跪下,“事情还未查清楚,如何就随随便便要做出这么严重的决定呢?”
“事情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司马良娣临终前说了有人害她,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霍承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还会有假吗?”刘奭轻描淡写回道。
“司马良娣也说是有人诅咒她,若是诅咒一个人这么灵验的话,是不是人人想要害人都只要诅咒就行了呢?”傅婠现在也开始学习霍承欢的钻牛角尖了。
“傅婠姑娘,孤知道你和霍承欢关系好,只是这件事你不必为她求情了。”刘奭摆摆手,“还不拉下去?”
“太子,霍承欢不能杀!”傅婠喊道,“承欢的父亲是侍中金赏,祖父则是辅政大臣金日磾,太子也应该知道当年武帝很是倚重金相,承欢和太皇太后也有亲故关系,太子就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也不能随随便便做出这样的决定啊。”
傅婠娓娓道来,倒是让霍承欢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最后还是她的身份可以救他一命。
“即便承欢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太子也不可随意处置啊。”傅婠又继续道,声音变得有些严肃,“太子应该知道,有些人正在暗处等着抓太子的错处,若是让他们知道太子随意处置宫女闹出了人命,他们会怎么和圣上说呢?”
这些人指的应该是不想让刘奭当太子的人。
不得不说,傅婠说话句句切中要害,刘奭开始还不以为然,听到后面神色也变得凝重了。
“是啊,太子。”那个李孺人又要来凑一脚,“退一万步说,若这霍承欢真是陷害良娣姐姐的人,直接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傅婠瞪了李孺人一眼,李孺人噤了声,神色却是不服气的。
刘奭最终还是没有要了霍承欢的性命,只说了句,“先关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