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峙节停住脚步,对着应伯爵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口中道:
“二哥!今日全仗二哥在哥哥面前替兄弟美言,这份情,兄弟记在心坎里了!规矩兄弟省得,那五十两银子到手,兄弟立时奉上十两给二哥做谢仪!情分归情分,道上规矩,一丝儿也错乱不得!”
应伯爵听了,却是不接这话,只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峙节的肩膀,那脸上惯常的油滑嬉笑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叹道:
“老七!你这话,是把二哥我当外人了!我应花子若连你这十两救命钱也伸手揣进怀里,那可真不是个玩意儿了!骨头轻得连四两风都经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自嘲:“你谢我?真要谢我,就听二哥一句——好好在西门哥哥跟前当差,拿出十二分精神来!莫学我这般不成器!”
“我应伯爵是棵没根的骑墙草,这名声,我认!哪边风硬哪边倒,这营生,我干!可老七,你可知二哥我……也曾有过家底!”
“想当年,也是穿绸裹缎,呼奴使婢的人物,虽比不得花子虚那般,却也是条站着撒尿的汉子!”
“唉!只怪自己眼皮子浅,骨头轻,架不住那‘吃喝嫖赌’四字勾魂!放不下那点虚飘的身段去做正经营生!”
“等到……等到把祖上传下的店面典光卖尽,连那三进的大宅子也换了旁人的姓,才他妈的真真明白过来——这世道!什么脸面、什么骨气,都他妈是虚的!响当当、白花花的银子才是亲爹!”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常峙节:“老七!你说我不骑墙?我敢不骑吗?家中那病秧子婆娘,还有那不成器却是独苗的儿子,两张嘴指着什么糊口?我就是卖屁股有谁买?”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恳切:“可你不一样!老七!咱们这帮兄弟里头,数你心最实,肠子最直!”
“帮闲奉承、插科打诨、看人眉眼高低讨赏的饭食,你常峙节天生就吃不了!那不是你的路!如今哥哥既肯抬举你,给你个正经差事,这便是你跳出泥潭、改换门庭的天大机缘!”
“听二哥的,千万千万抓住了!一丝一毫也莫要错过!”
常峙节听着应伯爵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不再言语,只是对着应伯爵,又是深深一躬,那腰弯得比方才更低,更沉。
直起身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此时。
花子虚、谢希大、孙寡嘴等一干结义兄弟闻得风声,都乌泱泱涌进门来。
见了大官人,不消分说,扑通通跪倒一片,口中乱嚷:
“恭喜哥哥!贺喜哥哥!此乃青云直上,鹏程万里之兆!”
“哥哥前程不可限量!我等兄弟与有荣焉!”
“哥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日后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们!”
大官人西门庆端坐堂上,受了众人跪拜,脸上挂着笑容,虚抬了抬手:“列位兄弟请起,自家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坐,都坐!”
众人这才起身,按序坐下,厅堂里一时谀词如潮,奉承不断。李娇儿和吴银儿也袅袅婷婷上前,双双跪倒给大官人磕头。
李娇儿抬起脸,眼中带着几分怯意和讨好,柔声道:“大爹,丽春院往日若有……”
她话未说完,大官人已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带着一种骤然拔高后、俯瞰众生的漠然:“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那语气,连计较都显得多余,真真是云泥之别了。
吴银儿心思剔透,见状只甜甜道了贺,便乖巧起身侍立一旁。
这场酒宴,与前两日府中前两场大不相同。
席间皆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这等惯会凑趣的帮闲篾片,又有几个新进小粉头抱着琵琶、月琴唱着小曲儿。
众人没了拘束,插科打诨,调笑粉头,变着法儿地给大官人凑趣儿、灌迷汤。
那应伯爵尤其卖力,说着便去胳肢那小粉头,惹得她尖叫着往西门庆身后躲,满堂哄笑。
西门庆斜倚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酒杯,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阿谀奉承的热闹景象,他眯着眼,享受着这众星捧月、千方百计只为博他一笑的氛围。
心道:“难怪古来帝王都爱弄臣佞幸!管他外头天塌地陷,进了这门,便是这般花团锦簇、软语温香,专有人替你解闷开怀,把愁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这等滋味,试问谁人不爱?”
酒是“玉壶春”,菜是“山海宴”,曲是“销魂调”,话是“蜜里糖”。
直闹到月上中天,众人也都尽了兴,方才醉醺醺地散了。
西门庆今日倒真没喝多少酒,只是身上沾染了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挥退了跟从的小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信步踱回后宅,径直往吴月娘房里而来。这两日自家这正头大娘子倒是操劳了不少,也好奇收了哪些礼仪。
掀开帘子进去,却见房内烛光比往日明亮些。
吴月娘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灯下做念佛经或看账本,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妆台前,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小衣。
她正费力地将一条长长的、约三指宽的素白细棉布帛,一圈紧似一圈地往自己腰腹间缠绕勒紧!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喝剩的、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荷叶清苦气的汤药。
原来吴月娘竟是在缠帛束腰!
这是官宦富户女眷间私下流传的一种法子,取细长坚韧的布帛,于夜晚沐浴后紧紧缠绕腰腹,据说能“缩腰收腹”,辅以荷叶、山楂等物煎煮的“瘦身汤”内服,以求身段窈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