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云暮矣多北风，潇湘洞庭白雪中。

渔父天寒网罟冻，莫徭射雁鸣桑弓。

去年米贵阙军食，今年米贱大伤农。

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轴茅茨空。

楚人重鱼不重鸟，汝休枉杀南飞鸿。

况闻处处鬻男女，割慈忍爱还租庸。

往日用钱捉私铸，今许铅锡和青铜。

刻泥为之最易得，好恶不合长相蒙。

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

民国二十年冬，关东军占领锦州。

五日后，长沙名旦二月红娶亲后首次登台。

“咱东家向来不喜欢这咿咿呀呀咬文嚼字又思凡又葬花的文戏，这齐先生偏偏请咱们东家来听这出《霸王别姬》，这不是和咱们东家过不去吗！”顺子走在街上，嘴里念念叨叨的，不时对安平使使眼色示意他附和两句。

自那日与齐铁嘴于望江楼相谈，已过去了十日有余，这期间齐铁嘴不仅日日拜访，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似是真的与他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却对那老黑堂一字不提，也不问他们三人从何处而来要往何处而去，令人好生疑惑。

“行了，顺子。”东家喝止道，“齐先生也没有得罪你，你为何总是对他充满敌意呀？”他、顺子、安平此时正走在去往同春园的路上。

原来那同春园就是红家班的戏台。同春园位于天心阁下的正都街，明代曾是一座寺院，清康熙初年由浙江的银号商人集资，建立祠堂馆舍，供奉财神赵公明，因此又被称为银号会馆。康熙四十三年，浙商对祠堂进行扩建并加盖了戏楼，戏楼分两层，台前三面环楼，两旁有楼梯，看楼中心为马蹄型，上有罩棚，可容纳数百人。戏楼四周环绕着园林楼阁，种了许多珍惜花草，暮春十分，百花争艳、百鸟争鸣，因此得名“同春园”。长沙城有名的角儿都曾在此登台，所谓同春同春，登台逢春，登此春台，红过三春。长沙城的戏子都以登此台为成名成角儿的标志。二月红自十四岁起，便没离过此园，他一红就红了七年。

“水牌刚写出来票就一抢而空，这二月红的戏可真是一票难求。”安平见东家终于发话，松了一口气解释道，“这齐先生费这么大劲请咱们看戏，恐怕是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我这两天打听了，这《霸王别姬》可是新戏，二月红此前从没唱过。你说他这新婚燕尔唱这劳燕分飞生离死别的戏，就不怕不吉利？”

东家今日依旧蓝衫黑裤，闻听此言撩起衣摆跨进门槛，轻叹道，“霸王别姬，别是鸿门宴就好。”

同春园只有日场，从下午演到傍晚，各出戏按先后排成早轴、中轴、压轴、大轴。真正的戏迷要等中轴戏上场后才入席。三人到达同春园时，早轴已经开场，锣鼓敲响，园内唱的是一出《刘海砍樵》。只见那同春园的铁门一侧贴了张鲜红的海报，上书“吉祥新戏，风雨不歇。”八个大字，却也不写是谁唱和剧目名，另一侧也贴了张白纸，上面黑漆墨水龙飞凤舞又写了四个字，“票已售罄”，也是没写是哪位角儿，唱哪出戏。进了园门，左手一排海棠沿着回廊通向戏楼，右手整齐地陈列了一排门枪旗同样通向戏楼，好一副别开生面的景象。

三人前脚刚进楼门，伙计便迎了上来，“张爷请跟我来，齐爷二楼包间等着哩。”

三人随那伙计上得二楼，齐铁嘴已在楼梯口候着，“怎么样，张大哥，这同春园不错吧？小弟我可是给你寻了一个最好的包间，废了好大的劲。”

“多谢齐先生。”那东家抱拳回礼，今日这齐铁嘴换了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倒有了几分留洋学生的派头。

二人说着，那边《刘海砍樵》已唱至末尾几句，夫妻双双走回那“入相”门。

“话不多说，张大哥快随我来，角儿要登场了。”

《霸王别姬》原名《楚汉争》，共四本，十分浩繁，十年前杨小楼和梅兰芳联袂在北平公演《霸王别姬》，一时轰动梨园。那时这少东家还小，却听说家里二叔为听这戏，特意从哈尔滨坐火车赶去北平，好生疯狂。奈何这少东家自小不喜戏，他只记得那时他问二叔，这霸王别姬真这么好看？二叔笑弯了眉眼摸着他的头轻声答道，“这种xx，你这愣头小子怎么能懂？”

是啊，他怎么能懂？即便如今他长到十七岁看尽了国破家亡妻离子散，却也只知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他这边想着，那边厢虞姬已经登场，只见那虞姬身着鱼鳞甲，头戴如意冠，腰间别着一对鸳鸯剑，外罩黄底滚蓝边斗篷，拉山膀亮相后沿着舞台走了三个慢步，而后接西皮摇板唱到：“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那步子轻盈而矫捷，似在平静的田野洒下一阵细雨；那云手流畅而灵动，似在平和的海面刮起一阵风暴；那嗓音圆润和柔和，似在玉盘中落下一粒玻璃珠。“她”唱罢，八侍女已经鱼贯而入，在“她”身旁站定，“她”复唱道：“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至此四句唱完，虞姬亮相完毕。而后项羽登台，好戏开场。

那唱腔凄美幽怨，委婉动听；那身段婀娜优雅，洒脱自然；那神情悲怆哀伤，如泣如诉。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一颦一笑皆是戏，一动一静皆入情。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她”这段念白，却道出了少东家心声，落在地上，溅到空中，落进少东家心里，引出深远回声，端的扣人心弦。

而后四面楚歌，虞姬舞剑，扭腰、勾脚、云手，将惆怅、怅然、烦闷的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难得的是“她”舞姿极优美，身段柔软中带着劲道，显然基本功及其深厚。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悲剧终近尾声，虞姬夺剑自刎。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月下花前人寂寥，几许芳魂在人间。

“虞姬啊。”

如此宏伟的场面，沉重的响声，动听的唱腔，绮丽的舞姿。那少东家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不至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自己以前，终究是孤陋寡闻了。

耳边回荡着雷鸣般的掌声，花篮果盘已摆满了戏台。齐铁嘴早已站起来叫好，一遍一遍喊着“二月红！二月红！”台上那人正躬身回礼，答谢观众。少东家敛了敛心神，朝齐铁嘴说道，“齐先生，戏也看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