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已然是早春时分。只是北平的春天较其他地方,来得稍晚些。如今仍然是个粉妆玉砌的世界。树枝头的新绿悄悄各自别着苗头。
我已经回到明朝半月有余,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穿越到明朝。
半个月前,我还因为被男友分手,而去了海边度假。然后遇到一群奇怪的人,跌入古海。
等我醒来,已经改头换面,落到一具名唤洛云珂的少女体内。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能开始用我二十八岁的灵魂来轻松驾驭这十六岁少女的身体。
据丫鬟景秀说,三年前,洛云珂随着燕王外出狩猎,不慎掉入山崖,性命垂危。燕王广聘名医,不得其果。前些日子,幸有江湖郎中赠予一串红麝香珠,才能苏醒。不过也因此逃过了选秀一劫。
这洛云珂乃是个弃婴,十六年前于中都为燕王所收留,便跟着来了北平。
燕王,也就是现代人众所周知的永乐大帝,明成祖朱棣。其实,我并不太理解这朱棣与洛云珂到底算是什么关系。若说是养女,为何云珂姓洛,不姓朱?若说是燕王的宠姬,怎么没有名分?
想着想着,便有些头疼欲裂。景秀立在我身侧,只说:“姑娘,您这病才刚好。连大夫都交代了,要好生静养,别想有的没的。毕竟您昏迷了三年,有些东西记不清了,也是有的。”
我点点头。忽然看见另一处阁楼上立着的一个弱柳扶风,摇曳生姿的女人。她也正好朝着这边看过来,眼眸凌厉正好对上我的。景秀拉着我上前两步,福了福身子。那女人对我俩睥睨片刻,就自顾自的喝茶赏景去了。
我还想好大的架子,定是王妃之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景秀。景秀扶着我穿过一片渐渐枯败的腊梅林,见四周无人才敢低声说:“姑娘竟连锦妃娘娘,都不识得了。王府里谁不知道锦妃娘娘不过是仗着王爷疼爱,才如此的嚣张跋扈。偏咱王爷就吃这套。”
我心想在这种女人地位低下的年代,女人不就是依附着男人的宠爱而活的么?即便是正妻,若没了宠爱只怕还不如妾室。昔日,明宪宗的万贵妃,汉成帝的飞燕合德,唐高宗的武昭仪,不都是些血淋淋的例子么?
不过这燕王妃也很是奇怪,整日称病不见人。不争不抢,王妃的殊荣倒叫他人享了去。但我转念一想,这燕王的地位何其显耀,多的是人巴巴的往上贴。防了一个,防不了另一个,又何苦伤神呢?
我开始觉得好笑,自己的事情还没理过来,怎么还管起人家的家务事来了。
想了好久,我也想不明白到底是陆媛让洛云珂重燃生命之火。还是洛云珂让陆媛得以重获新生。我现在是陆媛,还是洛云珂?或者陆媛就是洛云珂,洛云珂就是陆媛。这些想法像一团杂乱的丝线纠缠不清。最终我只能以既来之,则安之来搪塞自己。
又过了两天,一个名叫小满的护卫来到我住的别院里,说是爷在书房等我。前些日子就听景秀说,燕王去了应天府,敢情现在是回来了。
我和景秀一路袅袅婷婷的随着小满,穿过腊梅林,经过两座水榭,再拐过三条长廊,小满终于在一扇刻有翠竹的门前止步,“姑娘在此等候。爷正在里面和李大人商谈要事。”
听着里头传来一阵阵低沉有磁性的声音。我心生郁闷,既然已经约了人谈事,又何苦早早的叫人在这等着。我偏头望了望门上雕刻的翠竹,古人都看重书房,若将竹刻在书房门上,定是喜爱至极。都说竹子性高洁,淡泊名利。只是我无法将它与历史上性格固执,野心勃勃的燕王朱棣所联系在一块。或许生在帝王家,真是有万般无奈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头出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我向他打了个千,他头也没抬的走了。景秀扶着我进门。来之前她就提醒我,以表恭敬,见到王爷得要颔胸低头,行跪拜之礼。此刻,我已经按照她说的差点就把头埋在地上。
毕竟伴君如伴虎,我可不想得罪未来的皇帝。这并不像在国企里上班,大不了不干了,在这里不管你是得罪了哪位达官贵人,动不动就要杀头的。他老子朱元璋杀人如麻,谁知道他又是什么脾性。
我说“王爷吉祥!”他转过身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去,平静的道:“起吧”他随手一指,示意我坐下。我只寻了一把离他不远不近的椅子。他又说:“本王在应天府就收到家书,说你已经康复了。身子可好些了?”
我仍旧没抬头,眼睛直盯着平滑透亮的地砖:“回王爷,已经全好了。”
“抬起头来。”他说,“在本王面前不用如此拘束”听他如此,我才敢微微抬起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只见他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以前看过他的真人模仿秀,现在想来那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能揣摩他万分之一的气度。
作为一名地位,财富,样貌一应俱全的优秀男士,他简直符合我这个大龄剩女的一切幻想。我下意识的摇摇脑袋,这简直太可怕了。我居然把坏心思动到一只老虎头上。
他嘴角噙着笑,道:“在想些什么?”我像摇拨浪鼓一样,使劲晃着脑袋。他又说:“这脸色是好多了,就是人不似从前明快活泼。”我哭笑不得,我的思维可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难道还能像十六岁的少女一样,蹦蹦跳跳的?
书房里顿时陷入沉默。忽然听得女子娇媚的声音:“王爷。”门又“吱呀”一声开了,锦妃娘娘扭着腰肢走到燕王身旁,一双白皙嫩滑的玉手很快便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挂在他身上似的。燕王偏头看见我在一旁,不自然的皱眉对着锦妃娘娘干咳了两声,她却好似听不懂般,越发绕得紧了,“王爷,您去了这么些天,真是想死妾身了。”
我感到有些尴尬,起身告退。就算是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的我,也不是太能接受这般亲昵的场面。看来古人说的保守,也有例外。
才走出几步,迎面走来一位身穿素色曳地长裙的绝世美人。长眉入鬓,淡雅高贵。略施粉黛便已觉得倾国倾城。素色长裙上勾勒出的荷花更是与人相得益彰。
很快景秀便拉着我退到一旁,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姑娘,这是徐王妃。我们徐王妃贤良淑德,您自可不必紧张。”
随着金步摇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越来越近。一双绣面华丽的鞋子出现在视线里。我很自然的福了福身子:“参见王妃。”
许久,她才让我起身。“起吧。”我看见她的那双用绯色丝绸做的鞋子,围着我转了一圈。她又说:“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我遵照她的命令。她又走近两步,片刻才道:“三年时光,确是长大了不少。样貌也越发可人了。”
我用余光扫视她嘴角的笑容,果然是端庄贤淑,气场强大。本以为在职场历练多年的我,也已经能震慑八方。没想到今日真正遇到强的,居然会自动被反噬。
她走到书房门前,正要让丫鬟禀报。我说“娘娘……”话未说完,便从里头传出一声锦妃娘娘妖媚的笑声。她杏眼迷离,道:“看来本宫来的不是时候。”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去本宫屋里坐坐,如何?”
我点点头。她便一路拉着我去到她的院落。刚进门,一颗蹴鞠就从天而降,我下意识去接。三个少年,忽然出现在眼皮底下。其中一个肉嘟嘟的,双眉紧蹙,好奇的打量我,道:“这位姑娘,好生熟悉,只是……”
“炽儿,”徐王妃抬起手上的绢帕为三个少年擦拭汗水,“这是你云珂姐姐。你们自小从中都至北平,都是最要好的。三年前,姐姐受伤,移去了别院。现如今,你怎么把她给忘了呢?”
眼前这少年眉眼舒展开来,模样倒是与他爹挺像,只是这身材,怎么就没遗传到他爹的呢。
他说:“炽儿怎么会忘记姐姐。只是三年未见,姐姐出落的太过标致。炽儿才不敢认”
对于明朝的历史,我并不熟悉,知道些片段而已。果然,在景秀的口中证实这胖少年就是徐王妃和燕王的嫡长子,朱高炽。
到了内院,有个好大的千鲤池。徐王妃命人在池旁搭了茶座。陪坐的有我,有朱高炽。外院,两个少年还在斜阳下玩蹴鞠。
席间,朱高炽拉着我讲他和洛云珂小时候的趣事。那些事在我的记忆里根本没发生过,我自然不感兴趣,只好乖乖的陪笑。徐王妃倒是寡言少语,不时往千鲤池投下鱼饵。不时也和我们糊弄两句。
后来等到朱高炽一番高谈阔论的兴致,沉落下来。我才告诉他,“其实,你说的那些,我已经记不清了”
他听完,并不觉得失望,反而更加来了精神:“无妨,无妨。改日我带你去那些个地方走走。自然能记起。”
到了晚膳时分,徐王妃差人去请王爷。却久久不见人来。派去的人回来只道,晚膳,王爷已经在锦妃娘娘房中用过了。想必,真如景秀所说王爷最是宠爱锦妃娘娘。
我特意用余光扫视了一眼徐王妃,她依旧淡然如水。
古人云妻不如妾,果然是真的。纵然徐王妃仪态万千,气质如兰,在王爷心里却比不上锦妃娘娘的甜言蜜语。看来男人都是喜欢被崇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