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时封寄傲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相思病”,下一秒放在蒸笼的可能就是他的脑袋。还好他没有回答,只是眼中笑意又浓几分。
浮云逐风,那笑意融在一片金色的晨光里。
那一年的武林大会豪杰辈出,封家三子封寄傲在大会上初露头角,虽最终还是败给崆峒派老前辈,也给封家堡攒足了面子。相比而言,溟水阁倒比上一次低调了不少,却仍是所有正派英雄的眼中钉肉中刺。封寄傲能够一眼发现绯衣并追上他,其他掌门自然也有这种本事,顶多封寄傲靠的是一颗真心和些许缘分,他们凭的是一颗歹心和追踪术法。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既是名门正派,就算心里是如何的想要搞死绯衣,也要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方法搞死他。正巧洛安城当地乌山帮帮主的儿子被人杀害,这盆脏水便泼到了绯衣头上。
清明时节纷纷雨下,似古墓坟前的哀恸哭声。身着葬服的乌山帮帮主执一把百斤重剑,双眼发红地瞪着红衣少年:“小贼,还我儿命来!”
一圈一圈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皆是以替天行道为名的英雄好汉,那丧子的帮主如此悲愤交加,可能是听进了他们的胡话,真以为自己的儿子乃是绯衣所杀。
绯衣抿唇冷冷看着他们,想来是连否认罪行都懒得。
齐齐的宝剑出鞘,豆大雨滴落在剑上溅出水花,发出银白色的凄凛光泽。交手在一瞬间发生,颈部鲜血分崩而出,一排弟子应声倒下,如同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残败落叶。此举立刻激起在场其余英雄的愤怒,各式武器亮出一拥而上。绯衣腾空而起,衣袂卷着发丝翩然飘舞。
一声凄厉马嘶突兀地响起,封寄傲急急赶来,一把笛子生生截断众人的攻势,飒踏马蹄后扬起滚滚尘埃。
他将绯衣挡在身后,朝其他人抱了抱拳:“诸位莫急,绯衣与帮主之子无冤无仇,此事许有蹊跷,我们不如调查之后再做定夺。”
“还有什么好调查的?”乌山帮帮主站出来咬牙切齿道,“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早已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今日劳烦诸位英雄豪杰祝老夫一臂之力,还我儿一个公道!”
底下群情激奋,有与封家堡相识的剑客亦劝:“封少爷,你莫要被他迷惑。”
封家大哥板着脸肃声道:“傲儿,你在做甚么,还不让开,别让大家以为你和这魔头有关系!”
封寄傲紧皱着眉,绯衣仍旧不语,只是时不时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目光带了几分考究。孤立无援的感觉并不太好受,如绯衣这般习惯了倒也还好,可从小众心捧月一般长大的封寄傲自然是初尝其味。绯衣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似乎只是在等待封寄傲醒悟过来后回到他该站的位置,同其他人一起讨伐自己。
他那日穿得单薄,被雨水浇透的红衣紧紧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手却突然感受到了一层热度。是封寄傲暗暗握住了他。
因我心处局外,又身入境中,我清楚地观察到绯衣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那神情太复杂,又闪过得太快,我无法由此准确具体地得知绯衣此时的想法,可我隐隐感知得到绯衣那颗冻在冰棱里的心终于有了些许温度,封寄傲也注定不再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得出来,绯衣表现得很立竿见影,那是他面对众人污蔑头一次开口说话,虽有些犹豫,声音也轻:“人不是我杀的。”
封寄傲眼里燃起希望,紧了紧握住绯衣的手。人群里却很快穿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你问问大家,有谁相信?”
寒刀冷剑照样一把把地对准他,果然没人相信。
结果在意料之中,人是谁杀的本来就不重要,他们真正想要的也就是绯衣的命。这点绯衣一直很清楚这点,却在刚刚那一刻糊涂。大雨声如注,不断有水滴顺着封寄傲坚毅的侧脸弧线滑下,他看着所有人,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我相信。”
告白需要时机,更看场合。对于此刻的绯衣来说,这三个字显然比世间所有的情话都要动听。
话音刚落,顷刻之间绯衣拉着封寄傲凌空飞起,这两人的轻功皆是出神入化的地步,而且绯衣还是夺追杀的一把好手,没过多久便甩下了众人,落在郊边一片竹林里。
封寄傲虽身体反应敏捷,脑袋却还没转过来,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望向身旁人:“绯、绯衣?”突然又似想到了什么神色紧张道:“我来得晚了,你刚刚有没有受伤?你别担心,我一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身体兀地被推向一根翠竹,唇上贴着柔软的触感。
垂目看去,是绯衣勾住他的脖子闭起眼睛亲吻。
雨水将他额间红玉洗得莹润,在竹林间熠熠生辉。
这次封寄傲的反应倒快了很多,不过片刻便扣着绯衣的腰与他互换了位置,吻中亦占主导。两人忘情地吻在一起,偶有雨水滑进唇内,苦涩中带了丝清甜。
清明的这一场连绵大雨,像是把人世间一切的污浊不堪都冲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