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场景在不少凡界的戏本子中上演过,大部分与我同一立场的角色都会立刻转身跑开,让别人穷追一通方在花园这等景色优美易触景伤情的地方被追上。我确实也该立即跑开,可我的硬件设施不过关,只能看着身体被走来的封寄傲打横抱起。他带着我腾身而飞,迅速穿过躁动的人群,不过片刻便落在郊边一座竹林。也算让我亲身体会了一把凡人的轻功。
酷暑夏日,却有凉风从这片竹林穿过,细碎阳光自翠叶间散落,染上遥遥碧色。此景看着颇有些眼熟。
封寄傲带我走进竹林间的一座茅草屋,将我放至长凳之上。我稍稍打量了一番四周,极其简单的摆置,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是经过精心修葺,亦是极为熟悉。屋外小塘中的水车声如一场淅沥小雨,我听着略略出神。
封寄傲望着我,突然神采奕奕地笑起来:“这片竹林,当年你在这里吻过我,我很高兴,像做梦一样。我一直怕这梦会醒,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绯衣,你知道么,我说我想和你厮守终生,这是真心的,从来都是。我说的那些狠话,只是在气你为什么躲我那么久,是不是不爱我了。”顿了顿,他容色稍黯,“你那时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曾与你拜过天地,我没告诉你,倘若我有一天忘记,那一定是我过奈何桥时他们逼我喝了孟婆汤。”
我沉默不语。这些话如果让绯衣听到,兴许他们之间还有所转机,毕竟他对封寄傲从来狠不下心。
可他终归已不能再听到。
我纠结道:“其实,我不是……”
封寄傲似乎料到我要说什么,兀自接了话:“我知道,你不是绯衣。”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虽然惊讶,可也应该预料得到,封寄傲几乎是这世上最了解绯衣的人,我瞒过谁也瞒不过他,遑论我的演技还这么差。
封寄傲重新拾好情绪,眼睛一弯,笑得灿烂:“我在这片竹林建了小屋,和当初那座一样,你不是喜欢易安居这个名字吗,我也很喜欢。”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很多地方建易安居,却没人有勇气回到最初的那一处。
我看着他,恍惚之间,眼前的笑容与年少时的他相重叠。我仿佛看到过去的幕幕幻影。大雪纷飞的莲池旁,他握住他的手腕,“在下封寄傲,敢问公子何人?”,“绯衣。”;金色晨光散落的小店里,他往碟子里倒镇江陈醋,“三年前,在下说过要登门提亲”,“你有毛病吗?”;他将那把雕纹精致的紫竹笛递还给他,似画眉眼一挑,“改日赎回来?”,“你应该多笑笑,比板着脸的样子要好看多了。”……
我无可奈何地闭起眼睛。
他哑了嗓子,继续说:“安儿很可爱,笑起来格外像你。可我留不住你,也护不了我们的女儿。你有没有恨过我,绯衣,你会不会恨我。”
无力是一种很独特的感觉,它不似痛苦这般强烈,它不比悲伤这般哀恻,可它让人心变得空落,让你清楚得意识到那些喜欢的憧憬的想要的,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他一直很爱你,更不曾恨过你,哪怕最后一刻,他还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我救你。他本觉得这样着实不划算,可你在昏迷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只一声,他便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同你计较甚么。”
他愣愣地看我。良久,微勾唇角,眸色温柔,“谢谢。”
我刚要回不用谢,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崆峒派、铁沙门、丐帮,都是幕后助乌山帮帮主的势力?”
他点头,唇边笑意带了几分苦涩:“我一直相信冤冤相报何时了,可真轮到了自己才明白原来看开恩怨是这么难。他们希望我和绯衣结仇,所以杀了安儿,为的是武林盟主一个虚名,我毁了三个门派,让江湖覆上血雨,为的是一个永远也挽不回的人。”
其实挽不回的并非人,是时光。他爱过他,拥有过他,只是,只是那是从前罢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欲言又止,仿佛很犹豫:“能不能让我,再抱一抱他?”
我一愣,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他俯身将这具身体揽进怀里,水声潺潺,隐约有白梅淡香萦绕鼻尖。这样普通的一个拥抱,他却有些紧张,抚着额间红玉的手指都在颤抖。他低头伏在我耳边,终于再不能维持往日的冷静,哽咽出声:“绯衣,我爱你。”
茅屋檐下影成双,羁鸟旧林听笛声。犹如那年的易安居,他素手焚香,他煮盏新茶,将爱恨悲欢一饮而尽。
伸手轻抚他的背,凤眸微微上挑:“我也爱你。”
我想,那是绯衣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一缕游魂。
易安居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