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之后,江湖上传出封堡主与碧蜀山庄的千金段婉玉成婚的消息,准封夫人很替各路英雄着想,特特劝了封寄傲在洛安城中置办喜宴,好让大家不必再千里迢迢地赶去封家堡,连拿不出份子钱都有借口,众人皆道这真是个贤惠懂事的好姑娘。溟水阁也收到了一封绘着龙凤共舞的情帖。我想,幸好绯衣看不到了,不然他大概会很难过。
喜宴我自然没打算去,护法同我说他最近新研制了某种毒药,我问她毒得死人么,她说目前只能做到强力泻药的效果,于是我让她代表我去了。
世人做事常常弄巧成拙,比如从前有个马夫驾车时撞到了一个女子,马夫家中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娇妻,他颇担心那瘫倒在地的女子会向他索赔钱,于是下车又匆匆补了八刀,待把人翻过来一看才发现那女子就是他老婆。这样一件人间惨剧的发生,归根结底也是由于大家在情急之下无法做出最正确的决断。喜宴前一日,段婉玉也做了同那马夫差不多的事,倒不是她也把封寄傲给撞了又下去补八刀,而是她派人绑架了我。
七月十五,天上素娥皎皎如镜,我正赏花赏月,还没来得及赏女人,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我虽不太正经,好歹也算个妖尊,是同九重天上的天君一般的阶位,妖族乃至六界中还没几个人胆子肥到敢来绑架我,此番来一趟凡界竟遇上这种事,我觉着很新奇,甚至还对为何嘴里没塞布条手上没绑绳子表示遗憾。不过后来我想起绯衣的一身武功,估计是他们觉得绑不绑都没什么必要,毕竟若不是现在这壳子里的是个不会内功的冒牌货,段婉玉必然是连人都绑不到的。
睁开眼睛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眉目清俊的白衣公子,记忆里这公子在江湖上人称“玉面生”,似乎十分倾慕段婉玉。大约是她借刀杀人所用的那一把刀。
白衣公子见我醒来,连忙恭恭敬敬地合袖作揖道:“阁主莫慌,小生并无恶意,只想请阁主暂居于此,待段姑娘与封堡主成完亲小生便立刻亲自送阁主回溟水阁,改日必向阁主负荆请罪。”
段婉玉不了解绯衣,其实就算是他本人也不会赴宴,更别提抢亲闹事。如今封寄傲的心在不在绯衣身上我不知道,可段婉玉会忧心于此也在常理。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未过门的媳妇曾经喜欢女人,并且现在还与那女人斩不断理还乱,我肯定也得做点甚么措施。于是我点点头表示理解,白衣公子便不再说话,我俩相看两无言。
捱不住这沉默的氛围,我想了想,向他问了个我最关心的问题:“你这儿的伙食好吗?”
“……”
***
经我一番无聊的攀谈,白衣公子同我逐渐熟络起来,这玉面生说他本名萧子轩,他还发誓日后再不信流言,因为江湖上所传的溟水阁阁主是个性情冷淡寡言少语的人。
萧子轩是个痴情郎,他和蔑阴有些像,所爱之人同别人成了亲,一颗心却仍是真挚不渝。对于这类痴情郎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就像从前我听上任妖尊与天君的故事时总觉得不可思议,只得感慨原来还真有人傻成这样,那傻成这样的还是生我的人。显然我的智商不高正是随了他的遗传基因。我们都知道若一个普通人因情爱之事而魂飞湮灭,他终归算得上深情,可一族之尊要承担的责任决定他能开后宫却不能深情。相比而言天君就比我爹要知大义得多,对于敌人,就算他很喜欢你还用半条命诞下你的子嗣,他仍是敌人。故而我讨厌天君但不曾恨他,讨厌他也仅仅是因为他关了我很多年。很明显此时的萧子轩也知段婉玉是在利用他,却还是听她的话去做了,幸好绯衣和我都不是什么特别记仇的人,不然这事的危险系数还很高。
萧子轩没解释我的疑惑,反问了一句:“阁主可曾爱过一个人?”
我正要摇头,突然想起我现在是绯衣,又点点头。
萧子轩眉毛一挑笑起来:“那不就行了,原来阁主是在同小生开玩笑。阁主既然爱过一个人,就该知道真爱她时,甚么麻烦事你都想帮她做了,不顺心的留给自己,快活的留给她。看她高兴你也高兴,她若难过你更难过。”说罢,他突然感慨万千似的引用了某个词人的一句词:“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他说得很好,可我慧根不佳仍是无法理解,正欲再问下去多做了解,门外黑影风驰电掣般闪过,萧子轩“碰”得一声倒在桌上,身后站着一脸怒意的蔑阴。
萧子轩刚刚吟诵的那句我没听过,倒是这情景让我想起某句民间流传的歌词“痴情郎何苦为难痴情郎”。
蔑阴不甚嫌弃地看着我:“你真长本事了,被人绑架都做得出来。”我觉得有点丢脸,可是实在找不出什么好理由为我被凡人绑架这一事实作辩解。蔑阴很少能在言语上噎住我,顿时兴奋起来,英挺眉目下仿佛可见两根抖翘的龙须,“你说你还有什么丢人的事做不出来?”我眯起眼看他,半晌,冷笑一声:“骑你啊。”蔑阴恶狠狠地瞪我。
其实对于蔑阴来救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可他识路的本事着实不太好,把我的轮椅推到林园中绕了三圈没绕出去,便嫌我麻烦独身寻路去了。
段婉玉大约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和萧子轩的那间小屋居然就在这举办婚宴的府邸之内。有个路过园子的热心仆从见我一副迷路神态,又腿脚不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到了喜堂,诚然我不是来赴宴的。可事情发展到这里,只能说真是造化弄人。
红梅吐芳,绿柳含笑。厅堂里红灯高挂,喜气盈满门庭。新郎面如冠玉,着一身大红立在堂中央,方才还楚楚可人的新娘在看到我时惊得花容失色。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当年月河星悬下的红衣红烛。那一年,还是骑追风并纵马的年岁,那一年,封寄傲与绯衣拜过天地,他在他耳畔说携手天涯,此生不负。可海誓山盟终归抵不过流年韶华,他身边的人早已不是他。
一对正在拜高堂的新人生生被我打断。都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我应当对他们说“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你们别停啊接着拜”,然后立刻闪人。但彼时我推不动轮椅,或者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感觉很像以前容彻叫我去刺杀将军时被砍的那几刀,明明我觉得也不算特别疼,可兰生的身体一直在疼得发抖。我突然感到很难过,就像心脏被人猛然揪住,连喘气都无法忍受。我知道这并非我的难过,是绯衣的。
可如今这身子里的魂魄早已不是他,封寄傲的事却还是可以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情绪。这件事真是让人很不解。
宾客看好戏的看好戏,不明所以的不明所以。
封寄傲亦怔愣地看着我,反应过来时突然丢下新娘走过来。良久的沉寂被打破,就像某个咒法不再灵验,我终于可以抬起手,摸了摸脸,指尖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