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星之夜,一月蒼茫,一條幽暗林徑的盡頭,一葉化舟,打在水氣繚繞的湖面上,一聲水花的嚮動,迅速被周圍散發著詭異深色的霧氣所吞沒。一個清秀的女子輕躍而上,虹色印花無袖連衣裙上的輕紗反射着月光,在周圍混沌厚重的暗色映襯下,舞動地格外鮮明而又夢幻。她的手中,一燈搖曳,映出一張煩躁的臉,隨著葉舟的前行,拉出一條長長的金線。
忽然,岸邊閃現出數色燈火,將湖面上的霧氣照得更加詭異。
「小姐——」
「二小姐——」
「您快回來啊!」
「危險哪,瘴氣啊……」
「歌兒小姐,您要有個三長兩短,阿呸呸呸……老奴都急糊塗了,您教老奴怎麼活唷……」
聲聲呼喚絞碎了樂湖的寧靜,層層瘴氣堵住了岸邊人急迫的追趕之路,卻妨礙不了他們神識的掃描。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們口中的二小姐此時已經駛近了湖心,而更清晰的是湖底那厚重的黑影開始蠢蠢欲動,發出令他們肝膽欲裂的威壓,正慵懶地靠近着那片吹彈可破的葉舟,而他們則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他們看著長大寄予厚望的,才剛剛如願以償與夏家定了親的,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從樂湖秘境回來的九家二小姐九歌,就要當著他們這群老家奴的面餵了那樂湖底下的怪物,這這這,怎得教人不絕望呦!
他們的九家二小姐九歌啊,年方二八,姿容瑰麗,溫婉賢淑,資質上佳,就連對待他們這群下人也是溫文有禮,不曾為難過。在這大呂洲,人人都知道她小小年紀已經煉氣期大圓滿,眼看著就要趕超這500年來最頂尖的天才夏南呂,成為這大呂洲第二個二十歲以前築基的天才。要知道,只有築基才算是真正進入了修仙的大門,只有成功築了基,才能定顏,一般人能40歲前築基就不錯了,普通修士大多都是在五六十歲才築基。那現任的頂尖天才夏南呂,也不過是在23歲上才險險地成功築基,吞服了好些丹藥,還因此落下了丹毒引發的頑疾,一到無月陰盛之夜便周身火焚疼痛不堪。相較之下,九家二小姐九歌自小跟隨家主修練,一點就透,常常無師自通,又修行勤勉,頓悟頻出,修為飆升又一路順暢,真真是個前途不可估量的孩子!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前途不可估量的孩子,卻不小心掉進了情網裏,偏偏喜歡上了那不識好歹又心系賤婢的夏南呂。明明被他嚴詞拒絕羞辱了那麼多次,九歌仍舊為他著想,為了給他湊齊去丹毒的藥材,這實心眼的孩子居然偷偷跟隨陰律門的弟子們,進入了築基以上的試煉地——樂湖秘境,那等地方的凶險豈是她能擋的!體無完膚地出來,倒在靠血脈感應才找到她的九夫人懷裡,她只指着儲物袋道一句「給南呂」便不省人事,一身的骨頭竟是靠靈息才凝聚的,一個昏迷便散了架子,嚇得九夫人也當場昏厥過去。九家上下立時陷入了一片忙亂之中,向各大門派求醫問藥,燒符尋老祖,派人到處尋找出門歷練的金丹期大少爺,好不容易在各方合力之下吊住了一條命,卻也昏迷不醒。迫於坊間言論的壓力,一向不怎麼對板的夏家不得不發來了婚書,上面說只要九歌能治癒,他們定會奉上南呂少主夫人之位以謝九姑娘高義。哼,還不是看準了二小姐的傷無回復的可能才出的婚書,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這夏家也是沒有半點誠意的狗東西!
誰知竟有這麼一日,昏迷的二小姐居然從閨閣消失了,還是金丹期的九韶大少爺硬闖滿是瘴氣的樂湖才將她帶了回來,自己也受了瘴氣之傷,不得不閉關調養。而回來以後的二小姐居然醒了,一身絕無可能恢復的傷竟都好了,只是腦子糊塗了,甚麼人也不認識,性格大變,修為更是完全沒了,成了一個凡人,哎——怎一個愁字了得!
可是,即便二小姐成了一介凡人,那也是大家一眼一眼看到大的九家的二小姐啊,感情總在呀。現在這會兒,叫大夥兒這樣動彈不得地看着她被怪物一口一口吞食,於心何忍啊於心何忍……
九夫人的陪嫁丫頭,一直照看着九歌的何姑姑默默地流下了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