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愚离开书店回到家，想起第一次带楚楚来奉先书店时，书店还在云台山那一个防空洞改建的废旧地下车库里，楚楚说她太喜欢这里了，尤其喜欢书店的标识“大地上的异乡者”。

乐愚记得她那天立在书店大厅的斜坡前，忽然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问他，“你看，这缓缓向上，深邃不见尽头，两边排满了书籍的斜坡，有没有让你有种对书籍对文化膜拜朝圣的虔诚感？”

乐愚第一次发现那个整天只知道学习的楚楚也会突然有文艺的一面，很是不适应，便不觉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哎呦，好了，少装文艺青年了，把简单一句话说那么复杂，你就以为自己是文化人了啊，你真的懂什么是虔诚什么是朝圣么？你还不就是，看到这上面挂了个十字架么！瞧你这肤浅的，记得啊，以后少用那么多你自己未必真懂的词去装点门面，我最烦你们这种矫情的伪知识分子！”

楚楚哼了一声，嘟着嘴，很不服地瞪了他一眼，样子特别娇嗲可爱。那天他们看书看到下午，忽然听说，台湾的白先勇先生会来店里开个小型讲座。那阵子，白先勇先生带着他的青春版《牡丹亭》全国四处巡演，楚楚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不行，回来之后，一直嚷着第二天想去看青春版《牡丹亭》。而对乐愚来说，是每每一想到这个《牡丹亭》，就恨恨地特别想抽她。

那天从书店回来的路上，楚楚就一路巴拉巴拉讲个不停，乐愚心里一阵后悔，带她去书店前真该好好翻翻黄历，这丫头忽然变得这么聒噪还真是很不习惯。

她就那样一路上从《牡丹亭》侃到昆曲，从昆曲说到京剧越剧，从戏剧讲到台湾对中华文化的传承，然后又从白先勇的小说聊到白崇禧，甚至连白崇禧晚年跟一小护士的八卦她也都扒出来了。乐愚看着她两片薄唇吧嗒吧嗒的韶个不停，忽然不自觉地脑子里浮现出了，她更年期以后，成了个老太婆的模样，头发花白，不修边幅，在家一边拖地一边冲着正在房间里看书的他不停地罗嗦絮叨。

这个画面乐愚越想越觉得搞笑，他忍不住看着她笑出了声。楚楚奇怪地看着他，乐愚赶紧收回笑脸，

“唉，你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女人啊，实在是一点都不可爱，尤其是你，明明只是个调电路板的命何必非要生一颗文艺矫情的心呢！文艺是一种癌啊，听为师一句劝，咱搞自然科学的人，文艺癌必须得治啊！”

楚楚狠狠地掐了他一下，“哼！你这不懂艺术的人！反正我明天就要去看戏，师傅，师傅，徒儿就是要看戏。”

被楚楚这么又是掐又是撒娇地耍横，乐愚实在受不了，想着要是扫了她兴致，今天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就只好答应晚上回宿舍就上bbs上发帖帮她求昆曲票。本来他也只是想敷衍她一下的，想着明天都开演了，谁会这时候愿意转让票啊。结果很不幸，还真有人联系他，说有两张票，60块钱一张便宜给他。楚楚乐得跟中了彩票一样，去取票的路上，一边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一边快活地哼着

“我得意地飘，我得意地飘，我笑破红尘天不老。。。。”

那模样真真一副熊孩子欠抽地得意忘形状。那个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简单的只知道学习的楚楚同学，居然也会有这副德行，这着实让乐愚很不适应。不过，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开心，乐愚心里不觉也跟着轻松愉悦起来。

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很多时候，我们本来不那么感兴趣，甚至不喜欢做的事情，竟也可以特别容易地就因为身边人情绪的感染，而变得也新鲜有趣起来，所谓爱屋及乌，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乐愚斜着眼白了楚楚一下，嘴角一撇淡淡的嘲笑，可其实心里早已跟着也得意地飘了起来。乐愚去图书馆门口跟bbs上卖票的女生取票，楚楚就远远站在停车的地方，帮乐愚看着他没上锁的自行车。那卖票的姑娘一见过来取票的是乐愚，突然说笑嘻嘻的说，学生会发她的，她也没花钱，不用给钱了。乐愚塞了好半天，人家愣是不肯收他钱，搞得乐愚非常不好意思。

“呐！都是受你连累，老衲这是又重出江湖出卖了一次色相！这人情债，你给我好好记着，可有你还的！”

见到乐愚故意重重塞过来的票，楚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小月牙，

“别把两岸人民赤诚的文化交流庸俗成赤裸的人情交易，这是对华夏文明的一种亵渎”，乐愚紧紧闭上眼睛，两手作揖，摇头晃脑，好似招魂

“沈楚楚，快回来吧，沈。。。楚。。。楚，快。。。回。。。来。。。！”，楚楚掐了一下他胳膊，乐愚睁开眼，作痛苦状“看完戏，咱能恢复正常么，我真后悔带你去那‘风流’书店，你看你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话还能不能好好说了！要不要这么矫情这么作啊！”

这种一句词可以哼上几分钟的戏，乐愚实在不知道哪里好看，真不晓得这姑娘瞎激动个啥，这还全都是为了成全她，要不真是打死他都不会来看的。刚开场，楚楚特别兴奋，假兮兮地跟他吹嘘，

"你看，这就是艺术，瞧这扮相，这舞美，这唱腔，哪里是外国歌剧能媲美的啊。""好了好了，搞得好像你多懂艺术似得。一会别睡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乐愚一脸的不屑。事实证明，很多事你真是不能念叨，这一念叨好了，还没看多久，乐愚就突然感觉砰一下，楚楚的头倒过来了，他刚想把她头扶正，就看她一个侧身，两手还很不客气地抱着他胳膊，睡得跟只小猫一样，实在是又可气又可爱！

乐愚轻轻碰了她好几次，她都没醒，乐愚实在尿急得难受，可是看她睡那么香，也实在不忍心把胳膊抽出来起身，怕扰了她的美梦，于是上面要忍那一哼哼好久的调调，下面还要忍一阵阵胀得难受的尿意。

心里好一阵暗骂 ：“唉，就不该依了这倒霉孩子的任性，看这劳什子的什么戏！台上上演“游园惊梦”她台下却已然‘游园入梦’这好一阵‘寻梦’，寻得我真要‘离魂’了！”。好容易捱到散场，剧场大灯亮起，大家纷纷起身，哗啦啦的座椅弹起声响起，这姑娘才总算梦回‘牡丹亭’了。

她刚一抬头，乐愚赶紧甩了她胳膊，一路往外冲，在拥挤人群中急躁地推搡，径直奔向厕所！回学校的路上，楚楚隔一会就忍不住笑一次，

“帅哥，你刚才那狼狈相，实在太好玩了，笑死我了，真该把学校你那帮女粉丝都喊来围观，还能继续留下来不灭你灯的，那绝对都是真爱啊！”，

”妈的，真特么最毒妇人心啊，要不是你，我至于么！还居然在这笑我！今天这戏要是再多哼叽一分钟，哥哥我恐怕真要下半身残了。

“楚楚笑的弯下腰，快走不动路了，乐愚无奈地站一边幽怨，“唉，你这姑娘家的，睡相还真是。。。唉，死死抱着我胳膊啊”，

楚楚笑完，忽然也觉得有点挺不好意思，

"嘿嘿，我从小习惯了睡觉抱个小枕头，不抱它，我就睡不踏实。你也真是，平时看你也不像那么实诚老实的孩子啊，你就不能摇醒我啊！"乐愚实在不想再继续今天狼狈的话题，”好了，好了，这事可不许再提了，太丢我一世美名，《牡丹亭》这戏我也记住了，这辈子别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看完戏第的二天，上午上完两节课，乐愚去自修教室找楚楚，刚进教室坐下，楚楚就转过身去翻书包，

“早上‘灭绝师太’的电磁场课实在听不懂，我特意冒着被师太一掌毙命的危险，为你作画一幅，算是还了你昨天的人情债”，

乐愚听了心里喜滋滋的，从书包里掏出书，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便接过楚楚手里的画，这一看，嘴里含着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画上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背对着弹琴，画旁边还写着七个字‘人琴画还人情债’。

“哟，我这徒儿，是越来越开窍了，越来越受我真传了，这脑袋灵活的！可是为什么你要画背影呢”，楚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艺术，艺术，你全当是艺术吧，中国人不是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美么，我为了把美做到极致，那必须全遮面，来个背影。。。。哈哈，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正面画的技术壁垒，我暂时还未攻克，我从小画画就比较烂，画人像鬼，画手像爪，所以，还是抽像一点好，抽象也是一种艺术啊，这美女要是一转身，我就怕太惊悚，吓着师傅”。乐愚越看画越觉得乐，虽然画技着实是烂了点，不过画里倒是真的藏着好多的欢乐，他至今还一直仔细的收着它。

两个人在一起，最美妙的时光也许莫过于此，情愫萌发，暗香浮动，丝丝春雨，沁入心田。没有挑明的喜欢，暧昧温柔的体贴，开心快乐的相伴，还无需担心成了男女朋友后那世俗关系，权利义务的捆绑和牵扰，真真一个藏于心底的暗恋桃花源啊，一朝误入，便久久难逃。

乐愚没有想到今天会在书店又撞到楚楚，更没想到今天她还是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来逛书店。心里不觉一阵阵的不痛快。两个人分开太久，真的是中间插了太多不了解的空白。他忽然之间觉得他跟楚楚之间隔的不止六年离别的匆匆时光，还有六年离别的陌生改变和隔阂戒备，至少，此刻，他感觉楚楚就像是这鱼缸里的鱼，看似已在眼前，却伸手，只有滑脱的躲闪。

在加拿大的那几年，他以为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繁忙生活的间隙，放手内心的渴望追逐，只偶尔淡淡的回首远眺。在爸爸闹着要回国的那段时间，他也还甚至有过些许犹豫。然而上周，跟楚楚那样不经意的碰面，并知道她还单身之后，他开始觉得他内心的渴望似乎春风吹又生般的又一次开始涌动起来，虽然心底里，他并无太大信心，可是也一点没妨碍他下定绝不可以再放弃的决心。只是，想到她今天挽着别人的胳膊逛书店的身影，他不觉一阵阵的烦躁和不安起来。到底楚楚是为什么短短几天就突然又变出了一个男朋友来，她到底在躲什么，她以前对自己又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曾经的感情，隔了六年，她对自己到底又还剩多少。他心不在焉的翻了翻手机，终于还是决定，要和师弟找到楚楚的联系电话，他想跟她好好聊聊，他不想这么轻易再丢了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