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也不由笑了,在脚下尸体丛生的魔鬼城,在血色残阳笼罩下的西北荒漠,在没有正邪对立教义虚礼的亘古天地间。
只有他们俩。
他犹自笑着,却被她忽如其来的笑容霎了眼睛,怔在当场。
你笑得多好看。
就如同九年前那般,在论剑台的纷飞漫雪里,在几乎所有同门挑衅和捉弄的眼神话语中,你孤身一人,从容递剑于我。
他一步一步,沿着方才的足迹走回她的身畔,伸手拥住她。
纯阳女冠破天荒地没有挣开,仿佛收起了长久以来的刻意锋芒,只是安静地垂手而立。
“我宁愿被华山老道的唾沫淹死,也不想死在这帮乌合之众的手里。”他低低地在她的耳畔说道,“随我一起杀出去,好不好?”
“要是你能有被师父们骂的那天,我一定作壁上观。”季淮音笑道,抬首望进他的眼里。
骆闻握紧了手中弯刀,转身面向周围在夜色笼罩下再一次悄然围上来的红衣教众们。
此时天幕已经隐去了最后一丝亮光,四周沉寂如永夜,只有窸窣逼近的脚步声和金铁相碰的叮然声响。
忽地低空有暗影极掠而过,风筝巨大的侧翼遮去天边月光;众人隐约听到一阵机关摆弄的清脆声响,不由纷纷转头望去。与此同时一个天绝地灭机关已经在包围正中悄然绽裂开来,旋转着释放出无数细密暗器击打向周围红衣教众的全身命门。
阿里曼教徒们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不由纷纷往后散开,数十人组成新的攻击阵试图卷土重来。
而空中那不速之客亦是毫不含糊,抬手便投下数个暗藏杀机,尔后在半空中一打响指开启心无旁骛和图穷匕见,那几个暗雷机关依次轰然爆开,在浓深夜色中绽出令人炫目的光亮,而周围的红衣教徒纷纷捂住胸腹倒了下去。
夜空为穹,大漠为幔,这个暗夜来客在空中肆意展现着华丽的杀戮艺术;手中一柄千机匣被雷电之光隐隐环绕,吞吐出慑人的幽蓝光芒。
骆闻不可思议地目睹着眼前一排排红衣教精锐仿佛脱线木偶般毫无生气地倒下去,仰头望见空中那人脸上的纯金面具和一身暗色秦风,只听得身边季淮音有些意外地问道:
“这人是……唐门杀手?”
“不止。”他和那人隔着浓深夜色遥遥对视,“是唐门的少门主,唐廷渊。”
“你们认识?”涵虚子瞧见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问道。
“去年在金水镇郊外有过交手——我败了。”他语气轻快,对胜负成败毫不在意。
那位唐门少主轻巧地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抬手便架起了千机变,毒刹形态绽放在夜色里,朝着余下的红衣教徒直扑而去。
那些阿里曼教众根本无法近得了他的身,有个别几个偷袭者方才走到其背后七尺处便被一个天女散花漫不经心地毒杀当场。
甚至都不用开启终极大招鬼斧神工,四周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俱是七窍流血死相可怖;而那金面门主都没有多看两人一眼,一个飞鸢泛月便再度纵上高空,无声地朝着孔雀海的方向疾掠而去。
……真是来得突然去得利落。
季淮音抬剑把最后一名红衣教徒击杀在地,转身走回来:
“唐门的人怎么会来龙门荒漠?”
“唐家堡老七唐止飚前两日在争夺圣火令时被我师父的‘吞吴’重伤,唐廷渊应该是来接他七弟回蜀中。”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忽然传来车马行进的声响,听起来人数还不少。骆闻举目望去,一众纯白道袍即使在夜色里也是难掩光华。
范道辉一骑当前,远远地喊道:
“师姐!”
他身边是静虚首徒洛风,见到季淮音的身影,脸上焦急关切的神情方才缓了几分。
明教星木使看清来人之后,心下方是一松。之前在读朝圣言时便承受了数十道贯肺内伤,方才为了不让季淮音担心,全凭一口真气顶在喉间,如今终是再也无法自抑,俯身便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季淮音本来在同洛风交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瞬时变了脸色,脱口喊道:
“骆闻!”
这是大漠相遇以来,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她有着那么清冷自持的声线,仿佛比那昆仑玉虚峰雪夜高檐之下结的冰棱还要冷上几分,此刻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凄惶无措。
她奔到他身边,此时骆闻已经单手撑地难以站立,口中仍在不断地涌出鲜血来,滴落在沙地上,迅速地漫入沙砾深处。
他的生命如这无声消弭的血迹,不断流逝在这寒冷寂黑的荒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