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一万美金?”
“一千!长官,我说的是一千!”
“什么?你说的是十万?”
国防部调查组稽查大队把原本安排给他们住宿的和敬公主府让给了东北学生,自己则驻扎在西北郊一处旧军营里。营房前的大坪上,十余名精壮结实的小伙子正两米一个排成一排,赤膊紧/逼着各自面前的民调会职员。那些西装领带衣冠楚楚的科员科长,有的还能勉力辩驳几句,大多数已经情绪崩溃,连斯文脸面也顾不得,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营房最里面的单间是方孟敖的居所,可此时站在窗边瞧着外面这一出好戏的,却是身穿军装、容色淡漠的于清琢。她为彻查贪/腐争取美援,可谓夙兴夜寐、殚思竭虑,结果反倒忽然凭空被剥夺了职权,现在便显得情绪不是很高。侍从室那道调令的来源,是关于她的导师威尔逊教授与支持李宗仁的议员们过从甚密的传言。能从这个角度楔入,并且还能恰到好处地投其所好,编织成总统肯采信的耸听危言,这支暗箭背后,必然有对美国政情极为熟稔之人参与。她略略抬眼去瞄旁边敞开的窗户,玻璃上折射出坐在桌边皱眉盯着一摞账本发怔的方孟敖,此人的父亲,留美经济学博士、现任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就是这样一个人。
于清琢心下了然,自己之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中央党部和北平分行连成了一线。
双方定是就账目平衡和对外口供达成了默契,在这种局面下,想单纯以经济角度从账面数字上深挖肃清已是徒劳,不择手段搬开一切阻碍币制改革的绊脚石,才是留给他们这些“孤臣孽子”的华山一条路。
风清云朗,天边外余霞成绮,房间里烟雾缭绕,于清琢微微闭眼,黑暗中却浮现出两个大字:
吃人。
方孟敖八一三事/变后即投身行伍,所有经济知识都是这几天从学生协查组那里临时抱佛脚学来的,眼前这些账目自然完全不懂。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依然从每个字上小心翼翼地一一拂过,仿佛担心稍有不慎,就会惊扰到宿眠在那一笔笔蝇头小楷当中的魂灵。在笕桥航校的三年里,这个工整端平的字迹曾无数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描摹未来、描摹希望、描摹新中国。
“这些账本以后就留在方大队长这里,你可以慢慢看。”
于清琢语调平平地说着,在方孟敖斜角落座,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叠成四方的文件纸,展开草草扫过一眼,翻转到方孟敖面前,指尖在右下角的某个位置点了点。
“请在这里签个名字。”
可方孟敖却没有听话照办,他翻开手边的铁盒,捡出一支雪茄点燃,猛吸了一口,然后把账本往前一推,就着氤氲上升的白雾皮里阳秋地咧嘴笑了笑,不甚正经地说道:
“既然是从崔叔家里拿的,那就是央行的账本。监察院有审计权,拿着也就拿着了,留给我算怎么回事?詹姆士夫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一个月前还在军事法庭被指控为红党呢。”
于清琢淡淡望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讥笑了一声。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毛先生的文章精神,你执行得这么到位,不指控你指控谁?”
“原来夫人还看红党的文章?”
方孟敖单手搭着椅背,斜过身来笑望着于清琢,语调显得十分漫不经心。于清琢瞟他一眼,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好像的确已然灰心丧志,又沉下眼皮,继续语调平平地说道:
“方大队长不是明知故问么,我是学经济的,马克思的《资本论》和苏联计划经济是必修。”
“我没学过经济,我的好朋友崔中石学过,但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谈这些,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方孟敖收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向前微微倾了倾身,轻佻桀骜的眉眼此时显得十分认真。
“所以夫人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央行的账本为什么要放在我这里?如果说是查贪/腐,那为什么要把你这位行家调走,却让我们这些只会开飞机的留下?”
于清琢侧目端详着方孟敖,将他从上到下细细了打量一番,似乎是在确认他真的只是因疑惑而发问绝非有意耍弄自己,才苦笑一声,自嘲道:
“反正都是一堆废纸,放在谁那里又有什么区别。能给方大队长留个纪念,不是挺好么。”
“你什么意思?”
方孟敖留在桌面的右手骤然攥紧成拳,于清琢对崔中石遗物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他瞬间气血翻涌,那股曾经飞越驼峰航线、击落无数架敌机之后在战火中淬炼出的惶惶天威此时如乌云盖日一般朝于清琢猛扑过来。但于清琢似乎对这威压恍然未觉,仍旧用那副轻飘飘的腔调答道:
“难道不对么?你又不懂经济,账面上的假查不出来,账面后的假更查不出来。”
尽管被雪茄飘出的重重白雾遮掩而看不清方孟敖的神态,但于清琢能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烟草味道比刚才浓烈了许多。窗外微风吹过,让眼睛都被熏得有些酸痛。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稍稍避开风口,指了指窗外,继续说道:
“之前我一直以为案件的关键是北平分行的账本,但现在发现我错了,真正的关键应该是能够解释这些账本的人。他们如果不愿意透露实情,那别说我们,就算燕京大学清华大学的教授们来查,结果也是一样,什么都查不出来。”
“所以外面那些人,是我们抓错了?”
听见他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于清琢垂在地面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狡黠一跳,抬头回望过去,之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神情如冰销雪融一般化为寒冬暖阳。
“那倒没有。但他们跟我们之前查出来的那些人一样,都不过是替罪羊而已。今天招供了一万美金,明天他们背后的人还是有本事从别的地方贪回来十万。”
“那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为什么不直接批捕?”
方孟敖吐出一口浓烟,两道灼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于清琢脸上。可她却对眼前这道尖锥一般直扎人心的凛冽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坦然迎了上去,任由雪茄的烟熏肆意在自己眉间流淌肆虐,也再没有眨过一次眼。
“因为中国的经济既是政/治,也是人情。有些关系,无论承认与否,都是客观存在的。不然为什么明明邹谨之和何其沧两位先生都是经济大家,却只有何校长才能争取到美援?”
方孟敖神情微动,眼神有一瞬间完全放空,随即又变得十分复杂,好像努力观察许久之后却仍无法判断眼前这道航迹云究竟来自敌方还是友军。窗外,稽查大队还在继续讯问民食调配委员会的涉案职员,房间里则唯有两人腕上的手表指针嘈嘈切切错杂响起,大珠小珠落玉盘。
良久之后,方孟敖终于起身,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高大的身形将于清琢全部笼罩进自己制造的这片阴影里,沉声问道: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才能让崔叔留下来的这些账本,不变成废纸?”
于清琢也站了起来,黑艳艳的杏眼里闪耀出近乎孤注一掷的神采,后撤一步离开了他的庇荫。
“撬开马汉山的嘴,从民调会切入,震慑北平分行,配合币制改革。”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她对方孟敖本人倒没什么意见,也知道挑唆父子反目是罔顾人伦的不光彩行径,但方步亭一边背靠孔宋一边和中央/党/部搭上线,为了保全他的小家,金盆洗手立地成佛,却来朝自己身上泼脏水,又能光彩到哪里去。
“你都要调离了,还操心这些?”
方孟敖弓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中间的横槛上,冲她咧嘴一笑,顷刻间又变回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模样。于清琢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愕然,呆望方孟敖半晌,然后沉下眉眼幽幽叹了口气:
“挣得一分是一分吧。”
方孟敖点点头,两靴一碰立正站好,然后捉过于清琢的右手,放在唇边落下一枚轻吻。
“I salute you, Madam.(向您致敬,夫人。)”
不等于清琢做出反应,他的目光就已经又飘向了窗外。大坪上渐渐起了骚动,先是两辆军用吉普急停的刹车尖鸣,随后是三辆满员的十轮大卡车卸客以后、钢盔皮靴整齐划一跑步列队的咚咚声,紧接着就是稽查大队某位飞行员和这些不速之客互不相让的争执声。
“徐铁英来抓马汉山了。”
方孟敖低声自语,随即兵贵神速,大步走到门前打开插销,侧身朝里面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