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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北平无战事」陈年如昨 > 第八章

第八章(1 / 3)

 夜幕已深,警备司令部的会议室却依然灯火通明。只是这亮光没有半分热度,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凉飕飕阴恻恻的肃杀冷意,让所有人都不禁挺直了腰板,试图用紧绷的肌肉来抵御这莫名的威压。会议室门口正对的就是总司令陈继承的大办公桌,上面摆了五部电话,分别贴着标签:南京总统、北平行辕、华北剿总、兵团警局、中统军统。这时,第二部座机正一声紧过一声响起,可陈继承却充耳不闻,自顾自仰着脖子靠在高得有些离谱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陈总司令,可能是李副总统打来的。”

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徐铁英侧过身打量着陈继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陈继承微睁开眼,斜觑着桌上那部仍在孜孜不倦振铃的北平行辕座机,冷哼一声:

“李宗仁才不会现在给我打电话,大不了是李宇清。”

说完,他又放任电话响了好一阵,直到觉得终于摆足了架子,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拖着散散漫漫的长音懒洋洋说道:

“李副官长吗?白天那么辛苦,晚上还不休息?”

陈继承音色低沉,拉长之后便显得十分阴阳怪气,徐铁英估计电话另一端的李宇清此时脸色肯定被噎得很难看。李宇清是李宗仁的代言人,陈继承敢对他如此无礼,想必是从总裁那里得到了尚方宝剑。想到这里,徐铁英稍稍松了口气,慢慢靠回到沙发上,继续听着陈继承用无甚必要的大嗓门冲着话筒不耐烦地嚷道:

“什么经济顾问助手?今天晚上是有行动啊,抓赤党也要一一跟行辕那边通气吗?”

听到这里,徐铁英顿时觉得心里底气更足了:如果没有总统的绝对支持,陈继承作风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这样一点情面不留。不过想想也是奇怪,按理说,力主推行币制改革的是蒋经国,总统即便碍于各方颜面不好公开支持,似乎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反过来阻挠。

不过天威难测,总统的心思又何必深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亦然,只要太子的胳膊拧不过总统的大腿,这天就塌不下来。徐铁英陷进沙发里松了松腰,打算好好歇一歇自己这把老骨头,可刚一抬眼平视前方,就与对面投过来的一道目光狭路相逢。他今晚是作为北平警察局长兼警备司令部侦缉处长、以及党通局北平区主任的身份坐在这里的,有资格平起平坐的,只有同属党国秘密机构的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兼军区少将参议,王蒲忱。

来北平之前,徐铁英对王蒲忱并不熟悉。只听说他去年从一众军统老人当中脱颖而出就任北平站站长的时候,引发过一阵不小的争议。因为此人看上去既不像戴笠那样杀伐决断、也没有毛人凤的强横狠辣,仿佛永远都是一副斯斯文文倦容恹恹的病弱模样,实在太过温懦可欺。然而刚才筹划抓捕行动时,作为党国专门对付赤党的机构,保密局居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就有些引人玩味了。徐铁英绝不相信,一个人到了王蒲忱这样的年纪,还会和孙朝忠曾可达一样,动辄什么铁血什么救国。如果他真投靠了蒋经国,那肯定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

“那个燕京大学的梁经纶,是什么国府经济顾问的助手?”

放下电话的陈继承,与刚才应付李宇清时相比,脸色反倒显得凝重一些,霸道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能让李宇清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这位国府经济顾问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尽管给侍从室打电话告御状说“赤党分明就在眼皮底下活动却不能抓”的时候,总统态度坚决地骂了一句“娘希匹”,但之后提到李宗仁傅作义还有国防部调查组种种暧昧举动,圣意竟然有些犹豫暧昧,难不成反贪腐还真要反到自己人头上?

徐铁英知道何其沧在美国人那里的影响力,明白这个话茬不容易接。幸好几十年的中统经验让他练就了一副厚脸皮,索性跟着陈继承的目光一起,无比茫然地转向了王蒲忱。将他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王蒲忱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仍是那副儒雅谦恭的和善模样,仪态从容地侧过身,迎着陈继承逡巡而来的目光温声答道:

“应该是吧。他是燕大副校长何其沧的助手,何其沧是国民政府的经济顾问。”

“什么狗屁经济顾问!”

陈继承发了火,目光从王蒲忱脸上恶狠狠扫过,好像这个词是他专门编造出来哄骗自己似的。

“国防部调查组可以做挡箭牌,现在又抬出个什么经济顾问来做挡箭牌。那干脆一个赤党都不抓了!娘希匹的!”

陈继承不可能不知道何其沧对争取美国援助的重要作用,可他还敢骂得这样厉害,看来币制改革触动的利益集团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庞大。王蒲忱沉了沉眼神,余光瞄到陈继承那张纹理清晰、一看便知造价不菲的办公桌,恍惚间忽然有种感觉,似乎现在仍旧是袁世凯不伦不类临朝称制时的腐朽光景。

李宗仁不愿意跟蒋总统的黄埔嫡系合署办公,偌大一座司令部便都留给了陈继承。这里原本是和亲王弘昼的府邸,晚清时先后被改为陆军部和海军部驻地。到了民国,袁世凯、段祺瑞、乃至冈村宁次,都曾在这里开府办公。现在,龙椅推翻了、辫子剪掉了、日本人也被赶跑了,就连当年被赶得爬雪山过草地的赤党毛先生现在都能“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了,党国这些人却还在为各自那一亩三分地争得你死我活。

王蒲忱转过身靠回沙发,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有一抹薄怒飞快闪过,让他整个人瞬间凭空增添出几许凌厉的杀气,看得徐铁英心中一震,感觉这种杀气好像依稀在哪里见到过。

“徐局长。”

忽然被陈继承点到名,因为没留神前面的内容而不明就里的徐铁英只好站起身以示恭敬。

“见了马汉山之后跟他打个招呼,党国不是什么青帮,既然调离了,就不要再插手军统的事。”

徐铁英欠身答应着,心里却着实一惊。马汉山早在王天木时代就扎根北平,三教九流都吃得开,上面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把他调去了需要到处打交道的民政局。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陈继承这样不讲情面突然发难,莫非其中有总统授意?他斟酌着字句想试探出什么,可陈继承已经转向了王蒲忱去谈连夜突审抓捕人员的事宜。

徐铁英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上任不久的北平站长,只见他虽然微躬着身体、嘴角还噙着讨好似的淡淡笑意,却并未让人感到有丝毫的谄媚,反而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静水流深的幽然莫测之感,好像化雨春风,柔若无骨却又举足轻重。

刹那间,徐铁英蓦地想起来了:那种杀气,当年在重庆的时候,曾在戴笠身上见到过!

北平站作为外勤重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可以作为下一任保密局局长进身之阶的所在。有本事担任站长的人,当然不可能只会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不说别的,单就这份四两拨千斤的转圜本领,就是多少人想学都学不来的。军统向来是浙江江山人的天下,戴笠是江山人、毛人凤是江山人,可自己怎么就忘了,王蒲忱也是江山人!

徐铁英忽然感到一捧附骨凉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党通局的孙朝忠、保密局的王蒲忱、再加上预备干部局的曾可达和与美国人联系极深的于清琢,不知不觉间,蒋经国已经悄悄在各关键部门张罗起了一张细密大网。他日一旦继承大统,这个党国哪还有自己这些老人的栖身之地?虽说平日里也喜欢养花逗鸟,偶尔也会盼望着早日退休回家含饴弄孙,但这些都应该是掌权者的怡然自乐,而绝不应该沦落成一介草民的打发时光。

西山监狱地势低洼,暴雨过后的路面极为泥泞难行,院子里又只有一盏足瓦数探灯孤零零地从铁门上方吊照下来,使得进出车辆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速度放缓。然而此时驶进来的这辆军用吉普却比平时开得还快,四个轮子几乎腾空,让溅起的淤泥都甩在了卫兵的脸上。

走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的看押组长在心里骂了句“愣头青”,袖起手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笑话。可随着一声尖锐的刹闸音响过,这辆吉普居然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王蒲忱一身灰白色中山装,迈着裤线笔直的长腿从车里跨出,踏在泥地上,仿若一只仙鹤信步走来。

“抓捕人员名单。”

王蒲忱面无表情地朝看押组长伸出手去,对他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表情视而不见。李宇清在陈继承那里碰了钉子或许会就此收手,但何其沧没救到人可不会善罢甘休。现在装载美援的船队还没有进港,如果惊动了司徒雷登,恐怕要酿出大祸。当务之急,是尽快联系建丰同志,在消息走漏之前先把人保出去。他一边心念电转,一边快速翻阅着名单疾步前行,忽然发现除了邹静绮之外绝不应该再收监其他人的九号房,此时赫然出现在了眼前的名单上,旁边还写了一个名字:北师大杨佩鸾。

王蒲忱霍然定住脚步,微微转头斜睨着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看押组长,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而顺口闲聊。

“我好像说过九号房的犯人要隔离关押、决不允许跟任何人接触吧?”

“是,站长。以前一直隔离来着,但今晚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女监实在不够用,这才——”

“女监不够用,房山也不够吗?”

见看押组长似乎真把这当成了闲聊,王蒲忱的声音陡然变得极为枭厉,那双向来温静若湖的秀狭眉眼透出慑人的阴冷寒光,竟生生把比他高大许多的看押组长逼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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