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开始,北平的天色就阴沉沉的,透着暴雨将至的味道。可整晚过去,直到东方既白也不见半点水滴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一般,把平日里叽叽喳喳的蝉鸣鸟语都碾碎成有气无力的低唤。警察局里,徐铁英手持话筒站得笔直,乌黑的制服背后洇出了一层汗渍,他却仍然态度恭敬,哪怕电话里传出的音量把耳膜震得隐隐生疼,也没敢把听筒挪远一些。
“……币制改革一旦开始,铁血救国会一定会先拿我们党产开刀。没有了党产,就没有了我们党执政的经济保障。到时候,我看你也不用回南京述职了,直接在北平买口棺材,陪葬吧!”
“叶局长,您听我解释——”
听见电话里已经是毫不留情的嘀嘀忙音,徐铁英悻悻然撂下听筒,跌坐在椅子里。丝丝微风从敞开的窗口拂过颈间,好像一柄冰凉的薄刃嵌进咽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些天来,以于清琢从崔中石那里得来的账本为基础,再加上方孟敖和曾可达的雷霆手段,虽说现阶段查出的都只是些虾兵蟹将,但毕竟敲山震虎,令那些党产挂靠公司人心惶惶,争相把电话打进了党部秘书室。听说才短短几天,就硬是用坏了三部电话机。
或许是这样的决心打动了原本对国府成见极深的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被搁置许久的《援华法案》终于获得批准。恰在此时,一篇由前任国府经济顾问邹谨之撰写的社论被摆上了总统的办公桌。与其一贯的学术主张大相径庭,此文既谈经济又论政党,对币制改革更是推波助澜、百般追捧。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美援进港,币制改革的滔滔洪流就将滚滚而来。
虽然并非学者出身,但徐铁英毕竟身居要津多年,对经济也算知晓一二。心里明白,币制改革一旦开始,金银外汇的流通必会受到极大限制,甚至还可能遭到军事手段的强制收缴。这样一来,自己为远在台北的妻儿辛辛苦苦拼出来的那份家底就都要付之一炬了。
他靠着椅背望向天花板,试图想出对策来。可眼下,思绪就如同窗外越积越厚的铅云,乌沉沉的,渗不进半缕亮光。扯开领口深吸一口气,却仍然感到喉咙好像被紧紧卡住,窒闷得很,便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姿势,拿过茶杯想喝点水润润嗓。然而揭开杯盖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孙秘书!”
与办公室只隔一道屏风的局长秘书孙朝忠清楚地听见了瓷杯摔碎在墙壁上的声响。他在徐铁英身边的时间不短,知道自己触了霉头,应了声“是”之后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先低眉细想了片刻。心下了然之后,才拿过暖瓶淡定走进去,从柜子里找出一只新茶杯倒上水,稳稳端到徐铁英面前,又蹲下身去把那些碎片妥善处理好。
徐铁英眯起眼睛慢慢调整着坐姿,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冷冷斜觑着孙朝忠的一举一动。虽然没有露出半点声色,但其实内心早已水火相煎,正用几十年的中统经验对抗着跟铁血救国会撕破脸皮直接摊牌的冲动。看着孙朝忠这派安然自若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此人擅作主张将崔中石送去西山执行以后,回来面对自己的森然威压和满腔怒火,好像也是这副党章一样波澜不惊的表情。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修为,铁血救国会在识人用人方面倒有一套。
毕竟多年身居高位,徐铁英积攒了一肚子的郁结怨怼,在有意识的克制之下,竟生生被文火慢煨成了与这些少壮派一争高下的意气。困兽犹斗,更何况自己手里并非无牌可打。邹谨之立场的转变绝非偶然,很可能与几天前邹静绮的失踪有关。看来,除了自己身边的孙朝忠,军警宪特里面,定然还有铁血救国会的同伙。既然决定放手一搏,那就必须知己知彼。
“小孙呐,你进党通局之前好像在三青团特训班吧?现在总做这些琐事,觉没觉得委屈啊?”
“朝忠能有今天,全仰仗党部和主任栽培,没有委屈。”
“哎,跟我还来这一套!年轻人,谁不想着建功立业啊?”
徐铁英打量着孙朝忠笔挺的站姿和永远坚如磐石的神情,在心里蔑然冷哼一声,面上却怒极反笑,释放出十足的善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勉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知道,红党正利用我们反贪腐的行动,大肆煽动学生闹事,损害国府形象。军统的毛人凤只会逢迎,不敢管事,那我们党通局就必须负起这个责任来。你回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就重点抓一批!事办好了,我替你向叶局长表功。英雄,还是要有用武之地才行啊!”
只要美国援助进港,币制改革就随时可能开始。在这种关键时刻去燕京大学抓人,必然会在司徒雷登那里落下话柄。因此,谁跳出来阻挠这次行动,谁就有铁血救国会的嫌疑。
这计划虽然听起来不错,可中统外勤是什么水平,徐铁英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没有军队的支持,就算加上警察局,怕还是难成什么气候。不过,警备司令部的陈继承才不会白担风险,想请动这尊大佛,必须要备足诚意。从前几天抗议事件的会议表现来看,这个人对国防部调查组的态度俨然已是烦不胜烦。其实想想也理该如此,黄埔系树大根深,要没有点腐败的土壤滋养,怎么可能生长得如此枝繁叶茂?打草惊蛇,这条总统的看门狗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小孙,你去请单副局长来一趟,然后就去准备抓捕的事吧,不用再回警察局了。”
远处渐渐有雷声响起,虽然仍不见有雨点落下,但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已经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单福明攥着警帽在局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却无论如何不敢进去。
就在学生闹事的同一天,党通局在燕大东门抓捕一个女红党,却被一群混混搅了局。倍感丢脸的徐铁英严令,务必审出这些人的后台,估计这会儿传召自己也是为了此事。可天地良心,这几天他真是什么招都用了,但那帮人就是硬气得很,一口咬定出于私人矛盾、并无指使。虽然也隐隐猜得出来,徐铁英想利用这次事件往哪里扣个黑锅。但既然没明说,自己哪敢随便乱咬。毕竟,北平地界上藏龙卧虎,想捏死一个无根无基的副局长,还不是小事一桩?
“单副局长,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啊?”
视线里骤然出现了徐铁英那张似笑非笑的无常面孔,让原本已经镇定些许的单福明顿时又冒出了满头的冷汗。他用手套胡乱擦了一把油光锃亮的额头,挤出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局长,我这刚从外面回来,满脚的泥。这不,想着先在外面打理打理再进去。”
徐铁英淡淡扫了眼他脚上那双比脸都干净的皮靴,也不戳穿,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侧身示意他进来,然后伸手指了指孙朝忠平时办公用的那张摆满纸笔的桌子。
“坐。”
原本打算跟平常汇报工作一样走到里间去的单福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却又不敢明问,只好战战兢兢退回来就坐。可低头一看摆在桌上的警察局审讯报告专用笺,就立即什么都懂了:徐铁英已经想好要把这口黑锅扣向哪里,只是不愿意亲力亲为,这才把自己推了出来。
把他那副犹犹豫豫不情不愿的表情看在眼里,徐铁英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信手拿过一份文件,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翘起二郎腿慢慢翻看起来。过了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悠悠说道:
“党通局有一批老人要退了,叶局长的意思是从地方上选调一些青年才俊。单副局长,你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我可以给你交个底,排得还真挺靠前。”
这个消息给单福明的惊喜可是不小。他家世平平,也没什么显赫的同学同乡,靠着一股办事的伶俐劲儿一路擢升到副局长。结果七月五日晴天霹雳,前任局长被撤了职,他更是终日惶惶不安,生怕遭受牵累、仕途到头。万万没想到老天开眼,居然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多、多谢局座栽培……”
瞧着嘴角就快要咧到耳根、兴奋得连舌头都打了结的单福明,徐铁英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角。要放在从前,他才不屑于去跟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徒打交道。可来到北平之后,先是发现原以为绝对可靠的秘书孙朝忠居然是铁血救国会早就安插在中统的一枚棋子;又试图用邹静绮要挟于清琢,却在抓捕的最后关头被青帮破坏;今天一大清早还被叶秀峰骂的狗血淋头,要不是还能用“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来自我安慰,徐铁英觉得自己都能被心里这一腔积愤逼疯。他合起文件,朝单福明凑近了些,换上一脸亲近和蔼的微笑,用颇为推心置腹的语气问道:
“不过老弟呀,你也知道,党部对人员的甄别纪律是非常严格的。我们决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剿共的问题上,有丝毫的懈怠。前几天,中统在燕大东门抓的那帮红党,你审的怎么样了?”
单福明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这句话问得僵在了那里。那批抓来的人不过就是群游民,其中有几个投靠在青帮混口饭吃,跟红党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况且,真的红党怎么可能落在警察局这帮只知道吸土膏玩女人的酒囊饭袋手中。天上果然不会凭空掉什么馅饼,徐铁英指鹿为马,真正的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要么成为帮凶,要么就等着挨收拾吧。
“福明一切听从局座指示。”
徐铁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心满意足的笑容,语气却换成一副谆谆教诲的腔调,摆了摆手说道:
“不是听我指示,而是我们都要听从总统指示,对党国负责。不管牵涉到谁,都要秉笔直言。”
他一边义正辞严地说着,一边敲了敲单福明面前那叠空白的警察局审讯报告专用笺。
“哪怕是监察院于院长的侄女,也不例外。”
迟来许久的雨点终于慢慢飘落人间,静立在屋檐下的王蒲忱朝卧室方向张望一眼,瞥见丝丝水线正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细细斜斜地洒进房间,便将手中还没燃尽的烟卷丢掉,快步走过去蹑手蹑脚地掩紧了窗扉。躺在床上的于清琢仍酣睡未醒,只是朦胧间似有所感,从被窝里伸出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顺势一脚踢开半床薄被,然后才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