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经国强力干预之下,国防部那道拘捕马汉山的军令被暂缓执行,假威而来的徐铁英不仅兴兴而来悻悻而归,连自己的秘书都没能带回警察局,这让他前所未有地领略到了什么叫拳怕少壮。默许对于清琢的诽谤中伤而任由其调离,同意将孙朝忠扔进西山监狱来平息方孟敖对崔中石之死的怒火,甚至为了保住飞行大队,不惜授意王蒲忱冒着生命危险对抗华北剿总。
这一招一式都是丝毫不留后路的以命相搏,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就快要赌赢了。
谁能控制方孟敖,谁才是真正扼住了方步亭和北平分行的咽喉。这个道理徐铁英并非不懂,只是他偏偏对这位软硬不吃的空军上校全然无计可施,否则也不必如此兜兜转转捭阖于北平分行和华北剿总之间机关算尽。哪知方步亭一心只顾护犊,根本没有立场可言,嘴上说着同舟共济,实际却是安坐钓鱼台,死道友不死贫道。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打仗就是烧钱,有奶才是亲娘。如果真让少壮派借由币制改革完成了权力洗牌,方步亭即便是根蛰过人的墙头草,也是掌控平津命脉的一等分行经理。金库里的国帑又不会讲话,到时只需改旗易帜反咬中统一口,谁是弃子还不是一目了然。
想到这些,徐铁英只觉唇焦口燥、胸闷气短,他狠狠扯开黏在身上那件乌沉沉制服的领口,窒息濒死般粗喘着,然后任由自己颓唐无相地陷进椅子里,目光呆滞地僵视着窗外一望无垠的夜色,只想就此昏睡过去,最好一觉睡到这个党国垮台。
但就算在梦里,也依然不得安宁。
比夜色更深重的黑暗尽头,隐隐约约有星点亮斑渐行渐近。徐铁英皱起眉头聚睛望去,眼前出现的竟是曾可达的面容,而那荧荧闪烁的爝火微光,正来自他的一双眼睛。徐铁英蔑然撇了撇嘴角,如驱赶蚊蝇一般挥手去拂这个幻象,可那张方正的江西汉子脸庞却并未消散,反倒显得愈加清晰,在他身后,一袭长衫、文质彬彬的梁经纶也翩然步来。
徐铁英转头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后层层叠叠不断涌现一个又一个身影。其中有些他认得,比如秀美明艳的于清琢;有些他看着熟悉却叫不出名字,比如跟在曾可达旁边的那个副官;而更多的,则是无数看不真切的陌生面孔。
那一双双杳杳幢幢的眼睛如逆风执炬,把空气都烧得火热。徐铁英惊骇之间拼尽全力试图逃离,却感到一阵钻心剧痛从掌中传来,随即一股血腥味道窜入鼻腔,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凌晨的风把窗户吹得半开半闭,金属窗框发出尖细的刮擦声幽咽响起。徐铁英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跌落在地,还带倒了一盏茶杯,让瓷片结结实实扎进左手,在地面洇出一滩暗红色掌印。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扶着桌沿站起,却在望向窗外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那扇摇摇晃晃的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了一副疲态尽显的躯壳。
徐铁英眯起眼睛盯着镜像中的自己半晌,忽然哂笑出声:
人无再少年,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他扬手把窗户用力一推,居高临下远眺着气度森严的北平城。
专胜者未必克,挟疑者未必败。富则多事,寿则多辱。
少壮派如此来势汹汹,牵连的绝不仅是他徐铁英一人。红党不会放任方孟敖彻底倒向蒋经国,中央党部更不会坐视平津重镇落入预备干部局的掌控之中,甚至总统圣意其实也颇为耐人寻味:既希望藉由反腐重获美国信任,又惧怕东宫以反腐为名、行夺权之实。
父与子、党与国,分明已然貌合神离。
徐铁英迎着晨风一颗一颗系好纽扣,回到办公桌前坐定。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标有全国党员通讯局蓝头笺印的公文稿纸,用镇尺展平,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拧开墨水瓶吸饱了胆囊,略一思忖,伏案写下一行标题:
《关于保护蒋经国同志的报告》
逞匹夫之勇未必都是下策,或许自己此前就是瞻前顾后思虑太多,才会被处处掣肘受制于人。诚然,他一介中统老党棍,文不能提笔定乾坤、武不能上马安天下,但若论嗅觉灵敏、见缝拆台,恐怕整个铁血救国会也没谁堪称敌手。他们利用方家父子同室操戈把北平搅成了一锅粥,那么如果踹被窝的换成了蒋家父子呢?想到这里,公文纸立刻又落下四个大字:
“总裁钧鉴。”
鲜血从左手掌心缓缓渗出,徐铁英却对这点疼痛恍若未觉,笔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近期针对铁血救国会人员调查结果如下:
不利于经国同志的人员:
……
有利于经国同志的人员:
……
“孙秘书!”
习惯使然地朝屏风后喊了两声却不见回应,徐铁英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昨晚的愤懑之气顿时重新涌上心尖。他丢下钢笔和姓名私章,阖上双目重重仰在椅背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点一点吐出,慢慢坐直身体,把电话机扯到跟前,拎起话筒喑哑说道:
“请单副局长来一趟办公室。”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桌上这几页薄薄的公文纸,又重新拿起钢笔,换了个称呼写道:
陈部长台鉴:
谨有北平警察局副局长单福明,公忠体国、材堪盘错,现推举为北平警备侦缉处一科科长。
徐铁英敬拜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日
最后一笔刚刚写就,单福明的声音正好从门口响亮传来:
“报告!”
徐铁英降尊纡贵,亲自过去开了门,却也只让他进到门边站定,然后把两枚信封递了过去:
“单副局长,你现在持我手令马上去机场,赶最早班次飞南京,将这两封信面交陈果夫部长。”
单福明应了声是就要去接,徐铁英却捏着信封没有松手:
“记住,要当面、亲手,交给陈部长。”
看到单福明那张冒油圆脸浮现的疑惑表情,徐铁英心里骂了句蠢货,却带着更加亲善温和的笑意把信封交错捻开,让其中没有粘口的那枚正对向他。单福明颤巍巍抽出信纸,定睛瞅了半晌,眼中倏然光芒大盛,急急抬头征询似的望向徐铁英,但他却一言不发,只是那么意味深长地瞧着自己。单福明心里顿时一片雪亮,合腿并拢,黑黢黢的军靴撞出一声重响:
“局座大恩,福明肝脑涂地亦不能报其万一。您放心,属下此去定然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