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出来者不是他最想见的那一位，却也感到熟悉，想必亦是故人。缓缓地睁眼，雨帘几乎挡住了视线，他却意识到

——这是离珠。

眼前的一切明晰起来。清丽的女子并没有穿着谢衣熟悉的祭司服饰，她身着粉色衣裙，头上装饰寥寥。她仔细看着谢衣，目光温柔刻骨。女子来到谢衣身前，如昔日一样恭谨地行礼，“大人。”随后，她又端雅起身，抬起头看着谢衣的眼，轻声问道：“您在等大祭司大人吗？”她那双盈盈的剪眸仿佛沁了水一般，清澈明亮。

“是啊，”谢衣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有些无力，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柔和至极，“我想等到他。”

但在离珠听来，这人几乎是在啜泣。他的睫毛长而密，有极小的雨珠滴在上面，恍若泪水。

离珠知道，自己劝不了谢衣。她也永远无法成为那个劝得了谢衣的人。事实上，纵使是那个人，对于谢衣的想法，也从来无可奈何。否则，只要谢衣退让一步，他二人也不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其心匪石，岂可转哉？

“大祭司没有杀我，”离珠道，“我是自尽而死的。”这是谎言。离珠是紫微祭司亲自动的手。那柄冰凉的链剑穿心而过，没有给离珠留下半点生机。但好在，离珠早已没有了亲人，不必担心他们受到牵连，“您无需愧疚，这是离珠自己的选择。”

不待谢衣回答，离珠又露出笑颜：“能再见到您……已是够了。”

她看到谢衣那坚定而平和的神色，已经心满意足。

日后或许再也无法相见，但一想到这个人依旧平静地存在于某处、追求着偃术的极致，如三月春风般温柔慈爱，她便心生欢喜。

尽管隐隐察觉这雨水对灵魂的伤害颇大，她却相信自己的谢衣大人足够强大。她坚信，谢衣能够抵挡雨水的侵蚀，等到大祭司到来的那一天，然后顺利地投胎转世，来生平安喜乐。

只可惜，她不知道谢衣的神魂受了伤。往日的谢衣或许能够凭借强大的灵力抵抗住黄泉的秽气，但如今的谢衣却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她低估了黄泉的雨水，也高估了此时的谢衣。

好在此时她不知道这些，因此能够劝说自己放心离去。而谢衣，也不会告诉她自己的伤势。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在下……告辞。”离珠再次行了一个神农礼。抬头竟见谢衣大人回了平礼，他只是微微欠身，在低头的一刹那，却极尽风华。

离珠有些愣住了，但很快便收敛了眼中的情绪，缓缓地向前方走去。

很快，她便消失在了那片茫茫的黑暗中。

直到看不见她，谢衣才轻轻地说道：“君自珍重。”

只可惜，离去的那人没能听到这句祝愿。

谢衣已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仿若停滞了下来，除了日渐虚弱的灵魂，他感觉不到任何光阴的流逝。他时常端详着自己修长的手，看着原本称得上白里透红的指尖愈发苍白，然后又变得透明。积年形成的茧子逐渐消退，最后了无痕迹。

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黄泉的岁月太过静谧，也太过凝固，本便平和的心境被时光磨砺得愈发不起波澜。生前的喜怒哀乐仿佛被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只剩下刻骨的执念仍然屹立。

可是他已经不大记得那个人了。许多的身影都在他的脑海里化为虚无，也包括自己那亏欠良多的恩师。先是那人的悉心教导，再是那人的一颦一笑，最后连自己对那人的孺慕与歉意都在被渐渐磨蚀，唯独天边的寒月依旧亘古而悠长。

他知道自己在等自己的师尊，却不知为何而等，是否能等到。他只记住了：自己要等下去。

指尖抚上胸口，心脏不曾跳动。寂静的胸膛提醒了自己，谢衣已是一个死人。

但他仍觉察出，自己在害怕。

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连心间的寒月都无法留住。害怕生前的种种，通通烟消云散，不留丝毫痕迹。

流月城又下了一场大雨。小曦在睡梦中哀哀地唤着“哥哥”，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无助。华月忙于祭祀之事，暂时无隙安抚沈曦。侍女不敢唤醒她，怕惊其魂，只得着人请了大祭司来。

沈夜至时，小曦堪堪醒来，正拽着静萍的衣服，满目惊恐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侍者。见到沈夜的到来，一个瑟缩，竟想躲到静萍身后去。

沈夜柔和了眉眼，露出善意的微笑，温和地对沈曦道：“小曦，我是哥哥，你不认得我了么？”但他并没有贸贸然接触沈曦，怕吓到她。他知道自己与那个人长得有多么像。

沈曦怯怯地看着这个自称是哥哥的人，注意到这个人的眉毛，稍稍放下了心防。沈曦的哥哥眉毛极为特别，眉尾有着明显的分叉，泄出一抹锋利来。

“以前小曦跟哥哥说，要一直陪着哥哥，还曾经在哥哥受罚的时候替哥哥求情，不让人打哥哥，小曦还记得么？”沈夜趁热打铁，隐蔽地上前了一步。

“哥哥……”小曦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哥哥变了好多……”娇嫩的声音是这般清甜，让人心生喜爱。

“因为哥哥长大了……”沈夜坐到妹妹的床边，轻声哄着她。

他指着妹妹床头的本子，告诉她，里面是她曾经写下的文字，连哥哥都不被允许看。

沈曦顿时眼睛都笑眯了起来，她拿过那本子，头一次当着沈夜的面打开，悄悄地对沈夜说：“那这回我给哥哥看哦。”

沈夜配合地露出惊喜的样子，陪着小曦翻看那本本子，面上一片温柔。

但他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住了。

沈曦指着本子上的字，天真无邪地问道：“哥哥，谢衣哥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