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啊……
他睁开眼时,极目一片黑暗,天地之中粘稠的“滴答”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愣了许久,方才觉察出,这是雨。
原来是雨啊……
这黄泉间的雨淋到身上,其实与人间的雨没什么区别。初触时,都是一样的微凉,然后不经意间,绵绵的寒意便侵入了骨髓。
他没有伞,避不了雨。而纵使有伞,阴间的雨,也不是普通的伞可以挡住的。
他知道,这雨,是黄泉的秽气所化,倘若只是接触一时还罢;一旦时间久了,便会侵蚀神魂,消泯灵识。
因此,普通的鬼魂踏上此路,从魂魄深处传来的忌惮会杜绝他们的停留。
这样想着,谢衣却不愿意走。
他要等人。
而除了在此处等待,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毕竟,一旦走过黄泉,真正踏入九幽,他便不得不转世投胎。届时入了轮回,他就会忘了今生的一切,忘了那亏欠良多的故人。
他现在还不想忘。
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嗟一叹,都还没有到该被他忘记的时候。
至少……得等他再见那人一面。
否则,谢衣怎能甘心?
怎会甘心?
他欠了沈夜。他欠沈夜的一切,不该随着时间而湮灭。
雨点滴答,黄泉阒静,没有鬼声。
依常人来想,这是不应当的。同一时间,世上死去的人千千万万,黄泉路上怎么会没有别的鬼呢?
但其实,黄泉路只有一鬼才是常态。
因为,黄泉路不是一条路,而是无数条。每个人都会走着独属于自己的黄泉路。
一般而言,不同人的黄泉路是不会重合的。除非,那些人有着深厚的羁绊与执念,他们才能走着同一条路到达九幽。这也几乎是鬼魂唯一能见到生前故人的机会。
渺茫至极。
但老实说,谢衣几乎可以肯定,沈夜也会走上这条路。他从没有小看过师尊对自己的执念与恨意。
尤其是在自己弃他而去的如今。
自己的死,想比会令他终身不忘。
想到此处,谢衣不禁莞尔。但随着一股涩意弥漫心间,那莞尔,竟渐渐演变成了苦笑。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由祈盼起来:师尊,请再恨谢衣一点吧……
黄泉间的雨不知下了多久,谢衣每时每刻都会感觉到自己的骨髓又凉了一分。这种寒凉,正逐渐绵延到灵魂深处。
但好在,谢衣的意识还算清醒,神智还没有泯灭。
他想,自己还是能等很长一段时间。
可魂魄到底是愈发虚弱了。他本来神魂便伤得很重,如今又淋久了这雨,能再停留多久还未可知。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这雨的源头。可头顶一片纯然的黑暗。奇异的是,他明明目之所及全然暗色,此时却偏偏能辨认出透明的雨水,不再像最初一般朦胧得只知黑暗。雨从未知的来处不断落下,滴到他的额头,又缓缓滑落下颌。他知道自己看不清头上的“天”,便索性闭上眼睛,任由那永不停息的雨声夺去他的一切感知。
突然,有什么声音混入了雨声。那声音有着与雨声截然不同的节奏,一开始还很轻淡,很快便逐渐清晰,但总是不改舒缓。
是脚步声。
但不是师尊的。
师尊的脚步声跟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