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在一株又一株的桂花树下,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念月有些惋叹。现在还不算桂花香气最浓郁的时节,等到了秋天,便是桂花开得最盛之时,整条巷子都满溢着香气,既清香又甜腻。
小的时候,念月喜欢趁着桂花最盛的时候摘下那米白色的桂花,揣着一拳头的桂花心满意足的回家。然后把桂花装进纱袋里,随身佩戴着。初时纱袋确实散发阵阵清香,但过了一两天,那味儿便弱了。打开纱袋一看,原本新鲜嫩黄的花瓣都变成了干瘪的残花,仿似被蹂躏过千百回般不忍直视。
想到这,念月伸出手摘了一小簇隐在树叶下的桂花,捧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便随手放在口袋里。
现在还不算太晚,桂花街上有许多在桂花树下乘凉的人们,还有在自家院子里跑着跳着闹着的孩子们。
走了几步路,便到了熟悉的米粉店。白得晃眼的灯光笼罩着那一间略显老旧的店铺,招牌上的“老王小吃”已经逐渐斑驳,现在只剩下“老土小乞”。这家店的主人是一对夫妻,初开时还算意气风发,如今已年到中年。这里的东西绝称不上人间美味,但偏偏仍然有很多人光顾。而这些人,通常都是住在桂花街的熟人。其中,就包括念月。
前一只脚刚踏进店门,就听见老板娘尖锐的声音传来:“诶,那啥念月,你上次还没给早餐钱呢!”
念月顿了顿,才把后一只脚迈进店里。
“唔,知道了,王婶,你先给我拿碗瓦罐汤,炒碗粉。”
放在保温箱里热着的瓦罐汤很快就端了上来,念月舀了一匙汤,迫不及待的送入因口水分泌过多而略为苦涩的口中。那滚烫的,散发着热气的液体与唇齿来了个亲密接触,一下子烫麻了舌头。泪花在念月的眼眶里闪烁,几乎溢了出来。然后,念月鬼哭狼嚎的冲着在厨房里炒粉的王婶喊道:“王婶,你家瓦罐汤能不能不要这么烫!舌头都烫没了!”
“又没叫你现在就吃!烫没了活该!”王婶的声音响亮中带有几分奇特异样,或许是隔着厨房里那厚厚实实的油烟,所带出的阻滞,显得声音有几分飘忽。
念月瘪了瘪嘴,一圈又一圈的搅动着瓦罐汤,那白色的雾气便由小小的瓦罐里向上方飘去。雾气接触念月的皮肤,形成了薄薄一层水雾。
汤凉了少许。念月再次舀了一匙汤,但送入口中时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唇内侧被烫得微微粗糙的位置,在再次确定汤已经凉了以后才真正送入口中。那带着咸味和鲜甜的汤汁满溢整个口腔,刺激着舌尖上的味蕾。在念月舀起第三匙汤时,炒粉被送了上来。
坐在靠近门的位子上,念月一眼望去便是街灯照耀下的街道,灯光下的尘埃浮在半空中,仿佛是一层浮在半空中的金粉,还带着些许粗糙的质感。
店铺里只有念月一个客人,王婶正在厨房里准备明天要用的食材,王婶正在上初一的儿子在靠墙边那把桌子上写作业。深褐色带着几分残旧的桌子与那雪白的作业本有些格格不入,莫名的突兀。大概是吃多了米粉的原因,男孩个子很小,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格外灵动。
念月吃好了,便挪动自己的位子,靠近一些小男孩:“嘿,你在干嘛呢?”
“没看见吗?写作业啊。”小翔头都未抬地说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写作业啦。”
“那你还问。”
念月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初一的小男孩计较,要淡定,要冷静。清了清喉咙,念月继续说道:“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姐姐可以教你。”
小翔这次抬起了头,用极其天真无邪的目光看了一眼念月,然后,略带同情的说道:“妈妈说你的数学从初中起就没合格过。”
一句轻飘飘的话顿时使念月汗颜,心中只能暗暗指责王婶教坏小孩。念月“呵呵”的笑了笑,然后便掏出钱放在桌上:“今天的,还有上次没付的,等下你给你妈吧。”
念月前脚还迈出店门,就听见王婶尖锐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没付上次的钱!”
“妈,都给了,在这里!”小翔也用激昂的声音回应着王婶。
念月顿了顿,才把后脚迈出店门。
回到家时,林乔已经回来了,但已经睡下。微黄的灯光充斥着空落落的客厅,有几分沧桑和孤独。念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关了灯,摸索着爬上阁楼。
在她凌乱的书桌上,一小沓钱整整齐齐的压在她的文具盒下面,红的耀眼。
天空从混沌的黑暗中逐渐破晓,分分秒秒的变化念月都能感觉的到。那是一种很微妙和奇特的感受,她闭着眼,她却能捕捉得到那样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甚至能一笔一笔临摹出这幅满布着由深至浅的渐变色,泛着莫名吸引力的画卷。引她沉醉,让她迷恋,竟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但她还是在这混沌的清醒中睁开了眼,是了,没错,破晓了。
窗外的天空很蓝,白云很柔,就连半空中漂浮着的细微尘埃都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飘荡着。这样的早晨,许是一种特别的恩赐。
念月在床上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外风景,然后便起身刷牙洗脸。一切都准备妥当后,背起书包,下楼去。在迈出步伐的瞬间,又忽的停了下来,折步回来。她站在书桌前看了一眼那一小沓钞票,然后才把它们紧紧的攥在手心。
七点钟的街道已经有许多路人,这个小小的县城贯彻着早睡早起的淳朴作风。微风拂过念月柔顺的发丝,从发丝的缝隙间接触裸露着的脖子,一丝凉凉的触感,舒适了这夏日的闷热。
念月一边走着,一边顺手扎起了头发。
这么美好的一天,似乎总应该出现些什么悲剧才能进行鲜明而强烈的对比。念月低下头,继续刚才的步伐。
这条走向学校的路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就在耳机里的歌曲换了十来首后,便能隐隐约约的看见被树木遮掩着的校门。
期间,有许多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念月的身边穿过,留下一个越行越远的蓝白相间的身影。念月很喜欢看这样的场景,那一刻就像电影里极其细致入微的特写,带着些许青春独有的味道。而她,在那一刻里仿佛成为了唯一的女主角。
想到这里,念月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