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寂寞与自己形影不离后,很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点点滴滴会突然变的十分美好和稀奇,这一点,是如今的念月常常体会到的。天气回暖之际,学校的许多不知名的树木从最初时光秃秃的枝桠变成现在嫩绿色的树叶遮去了灰溜溜的枝干。当每一天从树下穿过时,不经意的抬头间,便是树叶一点点遮掩上方的天空。然后,在时间流逝下,气温逐渐升高,刚刚吐芽的树叶不再稀奇,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飘浮着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仿佛在用那淡淡清香点缀着夏天。
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每一天都在平白无奇的上演着同一戏份,不同主角的生活。没有冒险,没有意外,没有独特。
很多时候,念月都不喜欢这座孤城。比如说,在她挤公交时车子突然刹车导致她措不及防的因为惯性而向前摔去时。比如说,当她在从小吃到大的早餐店里吃完一碗三块钱的拌粉发现没有带钱包,老板娘用鄙视的目光看着她时。比如说,在她走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忽然有群非主流学生向她吹口哨时。
是啊,这真是一座烂到不能再烂的破县城,但念月发现她似乎不再像曾经那般排斥这座她不断想要逃离的城市。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念月问过自己无数次,她不是没有答案,只是答案太多,她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主因。
陈述离开她已经一百五十六天了,也就是说,陈述离开这座城已经一百五十六天了。某一个情绪崩溃的夜晚,她仍是按耐不住的去看了陈述的动态。是她吗?浓黑的眼线勾勒出的眼角的弧度竟那般纯熟的不带阻滞,那抹过分妖娆的红色在她的唇角肆意绽放,棕褐色的卷发带着弹性懒懒披于两肩。是她吗?是她,却不再是她。
从她的照片上,念月竟找不到一丝陈述从前的影子,就连那抹漫溢在眼角的笑都让她觉得陌生。
看,外面的世界改变了多少人。
还是继续留在这座城里吧,否则总有一天我也会变。念月想。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念月在睡梦中常常幻想,也许外面的世界是遥不可及,镶着金的。
说到底,其实念月是一个比较本分,几乎没有野心的孩子,对于那样的纸醉金迷和夸张的浮华她不是没有羡慕过,但她很清楚那不属于她念月。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念月的侧脸上,微风吹动一侧的发丝,有些痒。念月伸出手去挠,然后继续趴在桌上睡觉。然而睡意已被打搅,强睡也无味。她索性抬起头,看着窗外发呆。
印在透明的窗户上的倒影是整个教室。乱哄哄的同学,声嘶力竭的老师,还有睡眼惺忪的她。那一刻,心中突然又衍生几分厌倦。其实,这座城,她真的并不喜欢。只是,她别无选择。
黑板上画着的是各种各样念月看不懂的几何图形,她从开学起就没有好好上过一节数学课。她是所谓的艺术生,即高考主攻的是艺术技能,而非文化课。想到这,念月不禁笑了。是啊,艺术生,已经被学校放弃了的一批害群之马。
讲台上的老认真打量起这个只来了一个星期的新老师。很年轻。念月的脑海中只蹦出这么一个形容词。是啊,很年轻。大概是那种刚刚投身社会的热血教师,企图用自己满腔热血浇灌祖国的未来花朵。只是因为太年轻。
念月环顾了一遍整个教室,竟只有三两个学生在听着她讲课,而且看不出到底是在认真听课还是看着老师的脸做白日梦——这种事,念月初中时干过很多次。念月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老师来,如果不是接手他们这个班,也许她的热情不会燃烧的这么短暂。
两个星期吧,最多两个星期她就会放弃试图改变这个班的天真想法了。
念月忽的觉得无趣,又重新趴回桌子上睡觉。
头顶的风扇呼呼的转动着,一圈又一圈,带走了一整天。
回到家时,林乔不在家——司空见惯的情况。没有丝毫停顿,念月直接爬上阁楼,将门一关,便隔绝出自己的世界来。
没有像平时一样一边画画一边等待林乔回家,念月托着下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想着不相关的事情。昨天画室老师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一定要交上个月的学费。交学费这件事一个月前念月就和林乔提过,但他却迟迟没有实际行动。不过,念月并不担心学费的问题,她知道,林乔无论如何都会凑齐画画的费用。
画画这件事,并非出自念月自己的爱好,而是自她懂事开始,手中就被林乔硬塞一支画笔在纯白的画布上胡乱涂鸦。林乔可以不理会念月读书多么不认真不上进,但他对画画有着别样的执着,不容许念月胡来。从七岁学画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有了九年的画画历史。如此说来,画画倒是念月唯一拿的出手的优点。
其实在心底里,念月对于画画也有一种超出对其他事物的沉迷。也许,是基因的影响吧。那个叫做月的女人画的一手好画,也是爱画如痴的人。多么可笑,念月未曾见过的女人却牵动着念月的喜好。
因为自记事开始,那个女人从未出现在念月的生命中,念月对她倒没有特别的感情。即使她是念月血浓于水的妈妈。只是有时念月会幻想那个女人的容貌甚至她说话时的神态,一定很美,否则如何让林乔梦牵魂萦了十多年。就连她的名字,念月,都是取自想念月的意思。
这些,并不是林乔告诉念月的,他从不会主动和念月谈起那个女人。常年累月下来,妈妈这个词语在念月的脑海中慢慢淡却,直至小学六年级时那一篇
作文,《我的妈妈》,让念月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原来她也有妈妈。
念月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她在几年前的那个夜晚,林乔喝醉酒喃喃自语时听到的。终其此生,念月都不会忘记那一晚时,林乔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呢喃。那是她鲜少见到一向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表情的林乔情绪崩溃,像那个念月曾经见过很多次的常常睡在街边的流浪汉一般,神志不清,像是疯了。他的眼睛里满溢着痛苦和折磨,那是一种无法消除,深刻于心的阴霾,铺天盖地的向念月袭来。仿似下一秒,就会将自己淹没。林乔眼睛里的东西太过复杂,那一年的念月还不能完全理解,而现在,念月理解,却仍然无法感同身受。
有人说,时间是万能的。忘不掉的人,放不下的事,总有一天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却,释怀。
念月想,说这话的人其实是不负责任的。真正能随着时间流逝而释怀的人和事,投入的都只是不足一提的情感。否则为何,林乔执着了这么多年。
夏天的夜晚来临的特别晚,但一旦天空出现灰暗,只消几秒钟,整个天就像一块黑得密实的布,漏不出一丝光亮。街边昏暗的街灯亮起了,像一滴落在信纸上的眼泪,晕染开来,随着岁月消逝,逐渐泛黄的色彩。
这时,念月终于从阁楼上走下去。楼下是一片更加混沌的黑暗,像墨水般粘稠。“林乔?”念月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她的声音被迅速的吞噬进黑暗里,没有回音。倒是“乔”字后面的那带有着询问性的尾音拉得长长的,悠远的在黑暗里上跳下窜。
晚上八点。林乔还没有回来。
念月一边摸着自己空落落的肚子,一边想着,这么晚回来,可不是林乔的作风。不过念月从不过问林乔的行踪。
穿过漆黑的客厅,念月摸索着走进厨房,开了灯。打开橱柜,翻不到一样可以充饥的食物,空落落的橱柜里只剩下那还未来得及丢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家庭装的包装袋。偏偏肚子唱起空城计,无奈之下,念月只好出门买食粮。
桂花街是一条远离主街的小巷子,住着百来口人,因住在这里的人们都在院子里种了一两株桂花树,夏秋季节,桂花绽放,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香气,故而得名桂花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