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边的彼岸花开的正好,像我从第二十二重天外天回来的时候那般,开的血红妖冶。孟婆依然在奈何桥边忙碌着,往生的魂魄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从奈何桥上走过,去到凡界投生转世,这样子一个轮回也就算是过去了。只是,凡人的一个轮回转眼之间,我的这个轮回苦不堪言了几千年,奈何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千几万遍,这轮回却仍未走出去。
格子木穿的朴素,一身绿衣,发带飘逸,活脱脱一个小仙府里未成气候的公子王孙。
本来我是想把他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身锦衣再配上一只名贵的簪子,手握一把价值不菲的扇子,像平日里公冶嵇那般,或许这样子更像一个上神。
格子木不以为意,“谁说的上神就要穿成那般模样,你几时见过须弥山里的烛阴大师兄穿的光鲜亮丽,也不过是整日里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就算是有远客来了,亦是一身干净的道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不是挺好。”
我不是争不过格子木,他是上神,他爱怎么穿,全是他自己喜欢,就算是打扮成路边乞丐的模样,他该是上神还是上神。
想来这皮囊华服最不实在,你身份在那里摆着,怎么穿,怎么打扮,你该有的身份是你的总归变不了。只是这皮囊华服又最是实在,平白里冒出来一个穿着刺有九龙逐日锦袍的公子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也不会把他想象成路边的乞丐,就像现在幽冥司里的顷籍,夺去了我的那一张脸,又有谁会说她不是我呢,就连珩瑜君不也一心准备着要迎娶她去九重天么。
孟婆仍在耐心的盛着汤,往生的灵魂排好了队等在摊子边。
我见到孟婆欢喜,还像先前回来一般,蹦蹦跳跳的跑过去,却不曾注意道,此时的我早已面目全非,而幽冥府中尚呆着另外一个我。
“婆婆有礼。”
“姑娘是?”
我心中一梗,眼泪几乎流下来,格子木把我拉到身后,对着孟婆作了一个揖。
“婆婆有礼,小然是我的婢女,今次里带她出来见见世面,不曾想这小丫头没大没小,冲撞了婆婆,还望婆婆见谅。”
“仙友是?”
“在下须弥山格子木上神。”
“上神有礼,不知上神此次前来幽冥司所为何事?”
“哦,上次小公主于须弥山中静养,与本上神有些交情,今次听说小公主大婚在即,故而本上神不请自来,原是要当面祝贺一番。”
“既是为了小公主的婚事而来,就是幽冥司的贵客,恕老婆子礼数不周,这奈何桥边等着转世的魂魄太多,老婆子一时间亦腾不出什么时间引上神去见神君,真是对不住的紧,还望上神见谅。”
“婆婆哪里话,我们既然不请自来,原不打算让幽冥神君大费周折迎我们,我们自己走过去便好,婆婆忙自己的事情,不要介怀。”
相互寒暄了一阵之后,我和格子木便向幽冥府走去,走出不远,只听见孟婆在背后轻声叹息,“小公主近日里心魔不浅,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些故人,哎,造化,造化。”
我转过头去,孟婆依旧在那里盛着汤,根本寻不到方才那句话的来处。
果然我眼下里这幅模样,所有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我还记得,以前我离开幽冥司的时候,孟婆总要送我一送,我回到幽冥司的时候,孟婆总是远远的丢了瓢,跑到奈何桥上接我。而今,孟婆都认不出我了,我还指望着谁能认出我呢,若不是有格子木撑着,我一个面目全非之人,恐怕进了这幽冥司,真的难以活着走出去。虽然之前八千多年的生命中,这里一直是我的家,而今这个家却早容不下一个面目全非的我。
格子木看出我的忧伤,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小公主,你是后悔回来了?”
我摇摇头,“格子木,你说,珩瑜君他会认出顷籍么?”
“不知道,”格子木沉默,拉住我的衣袖一步一步走的慢,“这也怪不得少君,若不是小公主拿出那半截木枝,我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你。”
我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当初辛夷君受他之托,前去接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他不是辛于君,虽然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还有个生的一模一样的同胞弟弟。眼下里,他怎么可以认不得我呢,就算是顷籍夺去了我的容貌,就算是眼下的我已经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我才是啊。
到了幽冥府,格子木依计行事,先是向我父君以及各位姊姊寒暄了一番。末了,走到顷籍的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双铜鱼,递到顷籍面前。捆住铜鱼的玄色捆仙绳还是烛阴大师兄当时赠给我的,自出了罗酆山浮泽之后,被诸多事情缠身,我一直没空去须弥山再讨要两寸捆仙绳,故而这两只铜鱼,一直用一根捆仙绳捆着。
之所以让格子木拿出一双铜鱼原是要看一下顷籍的反应如何。
“这是小公主先前留在格子木那里的一双铜鱼,小公主可还记得。眼下小公主与少君大婚在即,格子木想,既然小公主与少君的误会已经化解,这双铜鱼亦不用格子木再代为保管了。”
不出所料的,顷籍的脸色并不大好看。盯住铜鱼看了良久,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浅然多谢上神。”
“小公主不是一直称呼我为格子木的么?今日里怎么称呼我为上神了?”
顷籍又是一愣,半晌才讪讪道:“浅然近些日子被心魔纠缠,一直难以清除,许是前些日子被魔界的顷籍公主用青面簦伤着,落下了病根,还望格子木见谅。”
“原来如此,”格子木说着一把拉过顷籍的手腕子,把起脉来,“小公主心脉无甚大碍,只是这心律乱的紧,却是为何?”
“哦……”顷籍讪讪的抽回手,“可能是心魔作怪。”
“小公主大婚在即,千万不要被心魔蛊惑了心智啊,不然坏了好事可就不好了。”
“格子木说的是。”
我站在一边,面无表情,过来的时候,格子木为我换了薄纱,单从面上看来,并不能分清我这一张恐怖狰狞的脸。
格子木扯住我的手在幽冥府中游荡,行至我自己别院的时候,我不禁伤怀。格子木站住,看着我道:“可是心里难受。”
我点点头,却是默不作声。
“你若是想的慌,我带你进去看一看罢。”
我又点点头。
格子木扯住我的手,朝别院走去。却见到迎面而来的珩瑜君,他大婚在即,应该是去找里面的那个假公主去了。
珩瑜君远远地看见格子木扯住我的手,眉头皱成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