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是诚恳的,诚恳到连流素自己也觉得感动。江陵给她的机会她又一次放弃了,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她却把她亲手推到江陵的面前。正因为喜欢他,所以希望他幸福。
“你看,江陵,你是不可能到香港来的,正如你自己刚刚说得那样,你要在香港找到份工作也是希望渺茫的。你不能像我一样随便找份工作混了再说,不然你拿什么娶我啊?”她继续劝他,劝到后面又俏皮地和他开玩笑,像多年的老友,却不再是情人的口吻,那种热恋中女子不顾一切的口吻是不在劝说范畴内的。
多么多么爱,在现实面前也只剩下这样。故事里可以惊天动地生死相许更遑论工作的好与差,可是现实不是故事,今天的信誓旦旦不论贫富,到日子久了就成日日折磨唉声叹气了。贫贱夫妻百事哀。流素都知道。
况且现实里还有个母亲,血缘是生在骨子里精髓,透过呼吸弥漫在空气中。
她听他不做声,还打算继续像老朋友那样知心知底地劝,却听他说,“流素,不就是你们家和施家的事么?我帮你打听,有了结果了,我和你说。”
他挂断了电话。江陵一般不会不说再见就挂电话,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是真的生气了。
流素仰起头去看天花板上的细致条纹,可是没用,泪还是流下来了。世间最难是痴情。原来江陵比自己痴情,他可以为自己付出这么多。流素感觉冰凉的泪水滴到手上,面颊却烧得滚烫,如这世情,既冰冷到残酷,又泛出温情。
日子又回复到混沌状态,照样打下手照样漫无目的投简历,江陵的电话一直没来,日子不动声色地往前走,香港时时日日都充满着活力,流素也就跟着它,分分秒秒都用足了力气,只有天晓得作“影后”不卖力,明天连伺候人的工作也都没了。
这就是香港,这就是全世界城市的缩影,生活是水,它永远流淌,截不断剪不开。
有时候从公司出来,看着霞光在天际暗了又亮,红着紫着甚而泛黑,然后天就真的黑了,流素会一时愣住。从小她就喜欢看霞光,不同的时候霞光会幻化出不同的样子,她喜欢拉着妈妈的衣服叫她一起来看,妈妈就笑她不吉利,说,人家小孩子都喜欢看日出,哪有喜欢看日落的?每当这个时候流素就会一撇嘴,去找爸爸求助,嚷嚷着妈妈又说自己坏话了。
她不该去想爸爸的。这两个字应该想都不要想起的,流素微微蹙起眉,责怪自己又去想到这个答应过要忘记的人。
后来流素和浩然在维多利亚港湾约会的时候,浩然笑着说,你既然是香港人,小时侯父母一定陪你来这里玩过吧?她忽然赌气,脱口就是一句,我没有爸爸,别提我小时侯的事。浩然愣了,转过头看向她,问她:“怎么了?你爸爸……”
流素的语调满是嘲讽,像是在吵架,“我的生命从七岁开始就只有妈妈没有爸爸了,爸爸飞去了美国。美国美国,人人都想去美国。”说着她冷笑。
她潜意识中晓得自己对浩然这样说话过分了,浩然不需为她父亲的过错承担什么,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别过脸去,猜自己生气时的脸色一定很恐怖。
浩然没有生气,他看着闹别扭的流素,轻轻拍拍她的肩头,说:“你说得没错。人人都想去美国。我们总以为外面就是天堂了。”又指着维多利亚港湾蔚蓝的水面,说:“连这香港,亦是宁可英国人来管。那时侯听说九七要回归,你不知人们多么惶惶不安,宛如末日。”
流素不说话,她以为浩然突然岔开话题是为的引开她的心绪,谁知浩然又说,“所以,别责备你的爸爸了。很多事,并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流素刚要开口,浩然却再接下去说,“我们不知道的太多了。”
江陵也曾经无意中提到过流素的父亲,被流素的几句气话堵回去就不再碰这根敏感的弦了。浩然却一直说了下去,说到后面竟有些责怪流素的意思。流素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变得更难受,反而是心平了。像多年的伤口结了疤,浩然不是在揭开它弄疼它,而是在下重药疗伤。
她叹了口气,说:“是的,不知道的太多了,说不定哪天我也该去美国,到了纽约自由女神像那说不定突然全都明白了,说不定我也爱上了那里就不走了。哎,我的父母怎么都是个谜,等着我去解谜,妈妈更是不可琢磨,要我……”
她突然意识到说多了,慌忙扭过头,装作被鸽子引起兴趣的样子。可是,浩然已经听到了,凑到她耳边,问她,“你母亲比你父亲还难理解么?”
流素故意打哈哈,笑着说,“是啊,越是我喜欢的人,我越是看不透。”转过头,点他的额头,“你呢,就是我最大的谜了。”浩然被她逗笑了,抓住她的手指,两个人笑闹着就把话题扯远了。
这个时候,流素认识浩然刚好半年。浩然就是用了这个祝贺的名义把她从繁忙的工作中拖出来的。浩然在一家中型公司作了销售代表,她在那家小公司升了职,正是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自从那次和浩然第一次吃路边摊以后,浩然总找着理由把流素叫出来吃香港夜市。和他去吃了几次以后,流素倒想到了曾经用来形容自己和江陵的话,贫贱夫妻百事哀。一次酒喝多了,她竟真的脱口而出,说,我们这真的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呀,只能百忙当中来吃这种东西。
浩然也就和她开玩笑,拍着她的头说,我们这就算夫妻了呀?看来你不是吃得了苦的那种,我第一次真是错看你了。你这样的落魄千金我可不要。她还和他恼,说,你怎么敢不要我……
后来酒醒了才想到,一切就这么成定局了。她浪漫的爱情就被这黄汤给灌没了,还是她主动去追的人家,多羞人。
分手也是在夜市。香港的路边摊永远这么动人,霓虹灯把廉价的美食都变得有声有色,粤语与英语此起彼伏,像复调的钢琴曲迷人又繁华。人说香港刚崛起时有小上海之称,又说上海因着改革开放渐渐又宛如香港。其实,上海是永远不会和香港像的。上海的吴音不过可以推到唐代,粤语却是直指楚辞,直推到上古时遥远的古音。
流素就听着这千年以前的国音,又掺杂着英语,一时古今中外不辨时光,恍如隔世。
流素看着这样的夜色,觉得此生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场景了,她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要由这样一点一点的琐碎拼起来来的幸福。低头弄着手中的柠檬汁,笑着想对身边的浩然说什么,却听浩然说,“流素,我有话要同你说。”
流素,我有话要同你说。浩然的语气并非十分严肃,流素却知道气氛不对了。她从小就是心思敏锐的人,她不知道浩然接下来要对她讲什么,但她知道就是不对了。夜市的喧哗仿佛离自己很远,粤语与英语都消失在时光的尽头,世界只剩下她和浩然。
她从来不知道浩然在她的世界中占有这么重要的地位。现在仍然不知道。她只是微笑着点头,让浩然继续说。
浩然说:“我们分手吧。”然后看向流素,抱歉地,愧疚地。流素仍是微笑,点点头,说:“好。”
浩然却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就说好?”语气中带了点笑意。流素也笑,“那你接着说。”完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明明在说分手的事却还笑得出来。
浩然有些不忍,他的手捏得很紧,怕一松手就要去抱住流素,他知道他不能,昨天接到母亲的电话之后,他就知道他必须在流素和家族中选择。他知道他根本就没有选择。
话要从何说起呢。浩然尽可能抑制心底的难过,把前因后事细细道来。
“我只能选择母亲。”最后浩然如是说。
他说了很多,流素却只听明白这一句。她不好意思让浩然再解释一遍,就微笑地点头,说她明白了。又说他是对的,换谁都会选择母亲。
说话的那个仿佛不是自己,流素只觉得一切都是恍惚迷离,只是凭着本能站起身,说,那我走了。等流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时,已走了几步远。
香港的夜市仍旧是笑语喧哗,人流涌动。她一步步在人流中走着,没有回头。这么琐碎的幸福也没能得到,流素在心中苦笑,这里必定每天上演相恋分手,自己不过是折子戏里的一场,霓虹灯怕是都看腻了的戏码。
她错过了江陵,又错过了浩然,人生究竟有多少人可以错过,还会遇上下一个能够算恋人的人么?还是终究不过找个人嫁了,这一生也就平平淡淡过了。再遇到这样懂她的人,这样晓得如何安慰她的人,甚而指责她的人,怕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