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不说话了,记忆停在一点,剩下流素从长桌这头看向那头,连她的表情也看不真切。从前是那么长的一件事,又是那么遥远的一件事。流素想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香港,为了让眼前的女人把往事历历数出来么,妈妈叫她来问施伯母一句话,她还没开口。
一开口可能全盘皆输,一开口可能就重新拉开了她与这位亲戚的距离,一开口戏就唱到了高.潮,不是成就是败,分分明明地刺人心坎。她还想多听一些关于母亲以前的事,像芸芸众生在听名人逸事,平凡如她哪里听到过什么股份什么偏房,她也不喜欢这些,不过这是与母亲有关的的故事,她便想听,她便愿意多听一些。
长桌那头却是醒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到流素的脸上,施伯母将她看了个分明,她依旧是带着抱歉的笑容,开了口,“上了年纪就容易走神,小侄女别见怪,和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些以前的事,没耽误你时间吧。”
她已经觉得这次会面耽误她时间了。流素听懂了她话背后的意思,摇摇头,抿嘴笑笑,“伯母但说无妨,我妈妈从不与我说这些事情。”
“她?哦,也难怪。过去的就过去了,她这次着你来见我,该是有什么事吧。”她终于还是说到了正题,流素并不觉得惊异,惊异的反而是她准备着施伯母一见面就这么问的,对方却是见到了她,刚听她提到了母亲的名字就让往事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弄乱了她们彼此的台词,可能连施伯母也毫无准备。时间在某一刹那,用魔法让她们手足无措。
那一刹那随着阳光一起消失在云雾中,流素开口问了,她终究是要问的,千里而来为的不就是问这么一句话么。
她问:“施家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吗?”
空空荡荡的会议室回荡着流素口齿清晰的这一句话,长桌的那头缠绕着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她根本不在乎她的未来是否会因对方的回答而金光灿烂——她知道他们家的身世显赫,从刚刚无意间的谈话,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一旦他们肯认,她就活上别人几辈子也过不上的生活。可是,她要的不是这个,她想看的是母亲有没有猜对结局。
那个时候,妈妈曾对自己说,他们会记得的,至少他们会记得曾有过这么一件事。至于认不认,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时间过得好慢。听到有声音从长桌那头响起来仿佛过了一千年,施伯母说,“流素,大概你还不知道当年的承诺是什么,不然,你不会这么问的。”
这就是答案?流素诧异了。
她握着他的手,听他对自己淡笑着说,如果当时你问了伯母,故事就不是这样开场了。他的眉轻轻挑起来,神情三分责备三分玩味,接着说到,我们就好早一点相识了。
流素看着这张脸,这张写满笑意的脸,她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连责怪也带着玩笑的口吻,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认真。而流素知道,他是个认真的人。自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读出他藏在嬉笑后的严肃,埋没在轻松调侃背后的认真。
记得我们第一见面的情景么?他将她抱紧,低下头轻声说,还记得么,业务代表与市场调查员的第一次?你说过,把繁华都洗去了。
她记得。她曾经如何对他感慨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把香港的表层浮华都给洗尽了,即使真的有繁华也不是他们的繁华,是中产阶级和高层的繁华,于他们只有业务代表和市场调查员。
那时侯,她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调查员,他也是个在既没名气又没前途的公司的代表,他们为了一批镐石你来我往纠缠了半天。在业务谈成的那一刻他突然问一句,你不是搞市场调查的么,怎么派你来谈物流?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笑,说市场调查是兼职,物流才是正业。
两个人半斤八两,都服务于皮包公司,做的是空手套白狼,没本钱的买卖。为了庆祝合作成功,她主动提出出去吃一顿。在路边摊,她请他吃了最廉价的小吃,浮着劣质油和葱花的贡丸汤被她形容成进贡给皇帝的高汤。
她想是不是从那刻他就认定了自己有用来吃苦耐劳的幽默。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识。
她毕竟没有问母亲施伯母口中当年的承诺,那天走出大厦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夕阳是无精打采的红,整个城市在这深深浅浅的红中变得阴森黯然,透出它深藏已久的寂寥。那些句子不打招呼就跳进流素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
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夕阳几度红……
她轻轻叹了口气,留在香港找工作罢。
此刻,她就是进京寻父没找到父亲的女儿,进也是难,退也是难,看过京城繁华的乡下姑娘舍不得马上就走,以找工作为幌子来香港的她,也无法就这样回去。和江陵也断了,不是么?
况且,她是喜欢香港的,若论故土,香港才是故土。只是香港也没熟透就去了上海,上海刚刚熟识又回到了香港,两边都不是热土,火候没控制好,只剩下个半生不熟。
在工作上却是真正的生手,连半生不熟也挨不着边,她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编辑出版,转而去找小公司作副手。在作负责传真影印的“影后”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能申请到这个职位也是瞒了学历才进来的,在这里本科比博士都吃香。
她在被老板呼来喝去倒茶送报的时候,从未想过以后会认识浩然,更没想过以后自己会因为浩然太有钱而烦恼。
杂志社的电话是九月初来的,握着电话的时候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如此剧烈如此轰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只要他们给她机会面试,她就有希望脱离这打下手的苦海。
累的不是每日跑腿送茶,累的是每日重复了无新意,生命就在这机械重复中被打磨得失去韧性,面目全非。她熟悉的出版业呵,是不是终于向她招手了?在她这么多份简历以后?
原来不是的,电话那头说我们杂志社打给你是想告诉你很遗憾,没有在港杂志社工作一年以上的经历我们是不要的。她说着“好的,没关系”挂了电话,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瞬间飘渺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她像又回到了香港的老房子,这里是香港,却不是她的家。
她疑惑着,自嘲着,反反复复想,这里是香港,却不是她的家。
电话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它震耳欲聋,它没心没肺,连伤心的片刻也不留给她,她不得不摸索着去拿起听筒,却觉得像是别人在接电话,于她是无关的。她是回不了家的流素,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 Hello”她的下意识在说话。香港人惯常的接电话方式,新派也好,崇洋也好,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是会被同化了。
“是我,流素。”还是这个开场,还是这么熟悉的声音,流素想哭,她真以为她被这一句话感动了原来并没有流泪。她的江陵并没有忘记她。隔了这么些山山水水,高楼林立,隔了这么些时间,他还是用他最原始的方式抚平了她的心。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流素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流素,你怎么了?在哭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了起来。
流素赶紧说,“没有,真的没有。”又换上明快的语气问他,“什么事呀?又这么远地打电话过来?”她需要一个时间缓冲,好让自己记得她曾经和江陵把话都说绝了。
江陵说:“香港的工作并不好找,是不是?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流素?”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找的工作不好。”还笑,挺调皮的样子,把阴霾掩饰到最好。
江陵的语气却是慎重极了,认真地对她说,“流素,你准备一辈子都不回来了么?你既然没能进施氏公司,为什么还要留在香港?他们不知道我可知道,香港出版业的门槛很高,内地二流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他们是看不上眼的,只有在上海出版界你还有一帮子关系在,你在香港能找到什么样的好工作?”
他故意把好字说得很重,听来却不觉得讽刺,流素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急。她和妈妈在电话里也不谈这个事情。只说近来工作如何,身体如何,谁也不谈回来的事。
妈妈不说什么,可是流素能感觉到她不希望自己回来。一切都是个哑谜。她曾经试图在施伯母身上寻求过妈妈过去的痕迹,仍然是不得要领。她总觉得她与母亲隔了一道玻璃门,明明可以看见彼此却始终不能更一步亲近。门上有一道锁。
她猜钥匙一定掉在了香港。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找,不过她相信只要她在香港她就有找到的可能。
思绪走远了。电话那头,江陵的口气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流素,别‘恩恩’地敷衍我了。你不回香港一定有原因的吧?”
流素才晓得自己又习惯性地用恩字对付人家了,拉回了思绪。她安抚江陵,“没,我在想……你别再来找我了,你对我的好,我知道,我这辈子也会记得。可是,江陵,你别再为了我耽误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