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藩王以后,玄楠和朝臣为今年会试而商讨。今年会试的题目由玄楠在勤政殿策问,学子们当堂作答,玄楠亲自监考,再由他和钦点考官批阅。
会试的那一天,艳阳高照,草长莺飞。士子们在黄门的引领下,排着队步入勤政殿。玄楠也不穿玄黄礼服,穿着枣红色的圆领锦袍,头戴直角幞头,坐在大殿上首的宝座上。宋楚今日一身黛蓝绸衣襕衫,头戴局角幞头,神色从容,志在必得。在一片寒门士子的逍遥巾中尤为显眼。幞头是大楚皇帝,贵族,百官的饰物,因为是绸缎所制,普通百姓是用不起的。隔着宋楚一张桌子是一个身穿灰麻衣的士子,他大约二十三四岁,目光清朗而谦虚,样貌不错。在举子们向玄楠整齐的三拜之后,被钦点为主考官的王甫臣,开口说道:“诸位愿意为朝廷效力,都是大楚的人才。接下来的会试,由陛下亲自出题,时间为一个时辰,请陛下策问。”
玄楠用文言缓缓说道:“迩者鲸鲵猖獗,沿海扰民,梯航所至,商贩通行,远致外方物产,以阜吾民,其间利弊如何,可悉指与?”
(注:近来海盗活动厉害,他们总是扰乱沿海地区百姓的生活,然而大队的商船所到达的地方,商人们就会贩卖货物,把遥远的地方出产的商品卖给我们的百姓,使他们的生活用品更加丰富。这样的对外贸易对国家来说是利大还是弊大,能请各位仔细谈谈并指出来吗?)
这一问题被问出,不少士子目瞪口呆。在以往考试中,考官通常问得一些问题是对儒家经典的赏鉴和体会。这下说道这么实际的问题,一下不知如何下笔了。冰蓝在玄楠身旁也不是白做司礼的,她早就写信告知宋楚玄楠不喜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学以致用才是正道。还让他多多相交外放期间颇有政绩的大臣,向他们讨教治民,钱谷和刑狱的事宜。宋楚神色如常,落座后便提起笔来,一泻千里。
结束的锣鼓一响,殿中的小黄门就去收举子案上的试卷,将试卷收完以后,主考官王甫臣下令弥封。四位黄门内侍当着一百五十位举子的面,把写有他们名字籍贯的那一个地方用纸糊上,全部糊好以后,举子们再向玄楠行礼,退出大殿。
玄楠天性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幼年有又钱维这样的大儒开蒙,后来自己每日读书习武不曾落下一天,自然是满腹经纶,才学不在这些千里挑一的举子之下。他看了几篇,大部分用骈文格式,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平仄严谨,读来很有气势。但内容实在是平庸的很。又翻了几篇,看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不是宋楚是谁!他倒是不用骈文,言辞朴素却言简意赅,一点也不像他那浓浓脂粉味的填词风格。大意是人分士农工商,国家应该重农抑商,海上没有商船,就不会有海盗劫持商船。沿海没有百姓,海盗又能以什么为生呢,久而久之也就消亡了。天朝之大,无所不有,不需要胡虏的商品。玄楠看过后,放在一边,说得有点道理吧。可是耕地就这么多,农业的税收就是固定这么多,想富国强民要靠维持重农抑商的现状几乎不可能。于是,玄楠又发现了另外一篇,也是言词质朴的散文,读了他的文章,玄楠似乎觉得眼前能打开一片新天地。文章里写道:天下苦战久矣。陛下宜休民养息,轻徭薄赋。然战事起万钱休,取于民乎?否也,不若商贾而来。臣于乡里,有色目者欲购吾产之绢茶瓷鬻其乡,然则其间戈壁雪山横也。若非利无多,几人愿死事尔?
大楚的百姓刚从连年战争中解放,此时应该修养生息,不应该增加税收。可是御外敌与平内乱不可避免要供养大量军队作战,巨大的军费开支应该从海上贸易中得来。臣在家乡时,看见不少色目人收购我国的丝绸,茶叶,瓷器不远万里去他们的国家贩卖,这其中要翻越炎热的戈壁和寒冷的雪山,若是没有巨大的利益,谁又愿意不惜生命的代价去做这样的生意呢?
正当玄楠正思索时,两位丞相对着一片文章纷纷夸赞文采,玄楠撇了一眼,这么熟悉的字迹,便知是宋楚,宋楚的文章被划为录用。
三个时辰过去了,经过玄楠与两位丞相品评之后,集英殿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学子们又行礼进来。
王甫臣唱民道:“一甲第一名庐陵范昭。赐绿袍,白简,黄衬衫。”状元郎是个中年人,他脸上浮着一层油光,听到自己居然是状元,不敢相信愣愣地站在那儿。周围的人提醒道:“范兄,快去谢恩啊。”他才走上前去,向玄楠行礼,然后捧了绿袍簪花在一旁等候,有些怔怔看着绿袍白简黄衬衫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自内心的喜笑颜开。玄楠明白只有二十几岁中进士的人,以后才是有机会做宰相和宰执这样的高官的。他现在四十多岁,二十年以后就六十多了,到时候别说能不能身强体健打理朝政,能喘气已是很不错了。
一直唱到二甲第七名,燕京宋楚。宋楚年轻自豪,而又有朝气。他潇洒地走出队列,得意洋洋地向玄楠施了礼,接过赐他的进士礼服,然后退下。
玄楠继续听着唱名,他注意着二甲第十名是谁。唱到二甲第十名钱塘齐想时,一个灰麻布衣的青年出来谢恩,他目光清朗,举止高雅,向他谢恩时的语气也不卑不亢,一看便是一个稳重有些才华的人。玄楠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么一点恩师的影子,气度风范比起周围那些绸衣襕衫的举子们一点不差。当下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等到唱完了全部三甲进士的名之后,大殿中还有一大半人没有授予绿袍。落榜的失落在他们脸上清清楚楚。玄楠赐予他们每人二百缗钱和文房四宝一套,又说了不少安慰勉励的话,希望学子们好好读书,为社稷出力。落榜的学子们行礼谢恩退出大殿。今年朝廷一共录取进士五十三人,其中来自淮水以南的进士有五十人,其中来自两浙路竟然有十八人。另三人中,除了宋楚,其余两人乃是无爵位的寒门,而且排名都三甲靠后。多年战乱困苦,北方的百姓早已疲惫不堪,哪有心思读书呢。这两个寒门学子已是很不容易了。依礼,玄楠是该只为状元,榜样,探花簪花的,等为他们簪完花以后,众人以为要谢恩退出大殿时,玄楠发语道:“三甲四十七名夏县王安裴与三甲五十名诸城李效维上前来。”
两人闻言走到玄楠跟前,然后施礼。王安裴大约年逾不惑,人有些驼背。而李效维稍稍年轻些,大概三十几岁。玄楠又命王喜拿来两朵宫花分别为他们亲自簪上,说道:“王卿与李卿尤为不易,蛮族治下中不忘习孔孟之道,是学子们的榜样。”
自从玄楠还都以来,朝中大部分是两浙路考来的官员。其中一些人结成了两浙派。虽然江南鱼米之乡,才子辈出,可是皇帝更希望朝堂上的官员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因为这样玄楠更能了解全国的情况。现在的状况是,金人不许汉人学儒道,强行封了很多私塾和书局,导致现在淮水以北的文脉断了。偶尔有几个卫道的读书人,也不可能像江南学子一样专心致志研究学问,所以北方学子聊聊无几,偶尔有,也很平庸。玄楠此举是在激励北方学子们好好学习,后来玄楠又下了一道诏令,激起了朝中浪千层。
集英殿所有的礼仪过后,天已经是如泼了默一般。在御道的两旁早有高官富商华丽的马车在两边等候,等待着身着绿袍的进士们从御道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今科状元范昭。他一出来就被十几个绸衣的家丁团团围住,范昭急得大喊道:“我已经成亲了。”没想到家丁们毫不在意,架着他就往车里塞。
几乎所有进士都被围住,那些年轻的,相貌堂堂的更是众人围追堵截的对象。好在是宋楚也粗通武艺,敏捷地从人群中挤出,上了自家的马车,早早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