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虽然丰盛,却并不是很大的排场,只有玄楠,尚玉喜,吴岳三人坐在圆桌上,王喜领着两个小宫女和小太监伺候着。
“尚王叔,与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朕还年幼不记事。而今,朕正是需要王叔辅佐的时候。您只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家里。明日太后寿辰的时候,人多,规矩多,再味美的饭食怕也索然无味了。”玄楠说完,细细观察着尚玉喜的表情,显然是受用得很。本来拘束也一下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吃饭的时候见着喜欢的菜也多夹了几块,不像一开始只夹面前的菜了。他手上也是满满的油渍,一不小心,将汤匙掉在了地上。
王喜见了,赶紧让小太监去捡,又让另一个小宫女换副新的碗筷来。
这时尚玉喜说道:“诶呀,老臣的腰弯不下去,劳烦王公公为本王捡一下吧。”
王喜一愣,但随即又以微笑掩饰道:“奴才这就来。”王喜捡了起来,又从小宫女手里换过一副新的汤匙碗筷给他换上。
耿林却不在意面前精致的饭食,时不时盯着王喜身旁的两个宫女发神。
这一切看在玄楠眼里,脸上还是依旧的笑容,手中却是使劲地捏了捏绢布,然后抹了抹嘴。又说道:“吴王兄,这气锅鸡是朕让人为你准备的,多吃点。” 说完,玄楠又夹一块气锅鸡放在自己碗里后,才见吴岳动手夹。
吴岳浅浅地尝了一口后,就说:“谢皇上关怀。”尽管几杯酒下肚,依旧是头脑清醒,举止恭敬。看来这位平西王世子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啊!
玄楠笑呵呵地说道:“如果听到什么朕要削藩的风声,那都是子虚乌有的,爱卿乃是朕之左膀右臂,倚仗还来不及,怎会削藩呢。哈哈!不过,两位王叔年事已高,除了为国家操劳,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比如多买些歌儿舞女,广置田宅什么的。”
尚玉喜先说道:“陛下,臣戎马一生习惯了,不让臣领兵,臣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耿林听着玄楠所说并不说话,似乎等待吴岳先开口。吴岳略略思量就说道:“陛下,臣爱恋京中的风月繁华,不堪大用。请陛下不要让臣去领兵了。”说完,又起身施了一礼。
耿林虽然好色,人却不傻,一听吴岳此言,急忙把目光从王喜身后的两个宫女身上收回来急忙叉开了话题,他说道:“陛下,臣来的路上听闻不少刁民妄议陛下拆城墙赐钟的事,听说那城墙的石头还砸死了个人。他们怎知道陛下爱惜人才之情,真是浅薄可笑!”
玄楠的确下过这样的命令,也被朝臣反对。但即便如此,这一回他也力排众议,为的就是让耿林和尚玉喜听说这样的民怨,让他们以为自己除了朝政不上心,别的都上心。可为此事死人他还是刚知道,为什么死人怎么在他口中像死了牛马一般的轻巧。然后心中阴霾再浓,他只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道:“就是嘛,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懂什么!”
四人皆是大笑过后,玄楠说道:“耿王叔,还是你懂朕的口味,福建的铁观音制成抹茶风味绝佳。饭食油腻,饮一杯解腻。传茶具来,朕要为三位爱卿亲自煮茶。”
吴岳平日里跟宋楚相交,这样文雅的事他也深谙此道,当即说道:“陛下,这等雅事,也让臣把弄一下吧。”
玄楠说道:“好。朕便与你斗茶试试。”
然后,宫人撤去了饭食,奉上了茶具。玄楠不再多说,接下来的一刻别人只沉默着看他刮去铁观音茶饼上的膏油,用一张干净的纸包裹了捶碎,然后取出适量置于那舟形银茶碾上,开始用其中独轮细细碾磨。茶色乳白,这一碾开,玉尘飞舞,茶香四溢,尚未入口已觉沁人心脾。候汤之时玄楠和吴岳均以茶罗把碾好的茶末细细筛过,少顷,听得汤瓶声响如松风桧雨,便提起汤瓶一一熁盏,再抄入茶末,注少许热水调至极匀,令茶膏状如融胶,才又提瓶,各自执一把竹制的茶筅,在注汤的同时往自己盏中环回击拂。茶叶本可生浮沫,茶中又和有少许米粉,击拂之下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浮起一叠白色沫饽乳花,周回凝而不动,这在茶艺中称为“咬盏”。而斗茶的胜负就在于乳花咬盏的时间长短,同时击拂之后稍待片刻,谁的盏中乳花先行消散,露出水痕,便算输了。玄楠的茶盏是一个敞口小圈足的影青莲花纹盏,胎薄质润,盛着乳花盈溢的白茶,如荷叶捧素雪。而吴岳用的兔毫盏胎体厚实,乍看朴实无华,但细观之下,可见茶盏黑青色釉底上分布着呈放射状的银白色流纹,纤细如银兔毫,精妙不可言传,而茶盏与茶色相衬,一黑一白,更能焕发茶色。
初时,两人盏中乳花之状相仿佛,但稍待须臾,便可看出影青盏中的乳花仍是薄了一些,且消融速度略快,细小的泡沫不断破碎,一层层消退下去,终于先露出了中间一圈水痕。而兔毫盏中乳花咬盏依旧,未有一点水色现出。
玄楠赞道:“爱卿好技艺!朕输了。”说罢,端起自己的影青盏将琥珀色的茶水一饮而尽。玄楠心道:论城府与耐力,吴岳胜过我了。他日一定是我最大敌手。
宴会毕,玄楠就将侍宴的两个宫人赐给了耿林。接下来几天,皇宫里宴饮唱戏不断,玄楠在三人面前极力装出一副侍弄风月毫不在意国事的样子。唯有宴毕,回到未央宫里,听冰蓝把重要的事告诉他听,再由她悄悄把诸事决策告知二位丞相。
玄楠问道:“孟霍,拆城墙送钟的事是不是出人命了?”
冰蓝点点头。她本想瞒着玄楠,却不想还是让他知道了。她说:“是他没站稳,跌下来了。虽然他家靠他一人养活,但是我给的钱够他媳妇抚养孩子们长大了。”
少年的帝王眉头微蹙,本想着不用国库就不会给百姓带来负担,不想还是出事了。玄楠叹口气道:“终是朕之不察……”
冰蓝见玄楠如此自责,柔声安慰道:“这是意外,不能怪陛下。”
两人在大殿中,相互沉默了好一会儿。冰蓝索性也不管礼仪,搬了个凳子,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托着腮道:“陛下是胸怀苍生的人,可不能为了一个人,放弃拯救万民的理想……”
玄楠说:“道理朕明白,的确不该颓唐。”
借着太后的寿辰,玄楠大赦天下,还放了一批宫人回家。于是华浓也被解了禁足,可是却没有恢复她的位分。
等到藩王离京的那一日,玄楠对冰蓝道:“这段日子多亏你。孟霍,朕阁子里的字画古籍,刀剑摆设,你喜欢就尽管拿去,如何?”
冰蓝说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微臣虽然喜欢,却并不非常在意。”
玄楠疑惑道:“那你在意什么?”
冰蓝想了想说:“现下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您。”
玄楠一听此言,心里有些惶恐,她要是请自己为她和宋楚赐婚,自己该怎么办呢。正当他思量的时候,冰蓝已经端了个青花瓷的茶盅放在他面前,又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托着粉腮,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听说陛下训斥沙俄使者可威风了。”
玄楠听她如此神态,语气颇为自得地说:“毕竟朕乃天子!”
冰蓝又说道:“而且陛下居然还会煮茶,对茶道也很懂啊。有空臣也想学学。”
玄楠正想得意地说:“朕现在就教你”这句话时,冰蓝的却似是喃喃自语道:“楚哥哥也喜欢喝抹茶,我学会了该多好。”
玄楠一听冰蓝提起他,心里泛起无名一阵失望,语气一改之前亲热,冷冷说道:“登科进士是要外放的,看他们任内作为,再决定是不是诏回京师。外放三年,家眷不能随行。。孟霍,除非你嫁人,否则你不能离开朕。”说罢,他起身就朝书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