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玄楠来到华浓的飞霞殿。华浓见院中走来的玄楠,赶紧奔过去,一把扑进她的怀中,楚楚可怜地说:“陛下,你终于来看望臣妾了。宫门外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臣妾害怕。”
华浓指的是太后派来的黄门内侍们。玄栋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有人敢胆敢伤他分毫,母后自是不会轻饶了她。在玄楠踏入飞霞殿之前,婉晴来传过口信,明天日出之前不管飞霞殿里有没有活人,她都会让黄门封宫。
玄楠推开她,对她冷冷道:“阿栋中了断肠草之毒,你知不知道?”
华浓一听此言,脸上满布疑雾。她心道:怎么是玄栋中了断肠草之毒!不是霍冰蓝?然后,眼泪刷地流下,哭道:“臣妾不曾害过梁王殿下,太后误会臣妾,连陛下也误会臣妾。”
玄楠轻蔑地一笑,说道:“你当朕是傻子吗!你是想毒死孟霍,不想被梁王吃了你送的豌豆黄吧。”
华浓一听,当即收回眼泪,被揭穿了心思,人一愣愣地站在那儿。半晌才回过神来辩解道:“臣妾没有……没有……”
“你是没有送过豌豆黄去南熏台!还是你没有在点心里加入断肠草的汁水!”玄楠怒道。然后他从王喜手里夺过食盒,拿出那叠豌豆黄,又道:“人证物证倶在!你还有什么说法!”说罢,他气得将那豌豆黄猛地砸在地上,瓷碟的碎片摔得四处飞溅。玄楠看着地上的豌豆黄,怒道:“你说你没有,如果敢把它吃下去,朕就信你是清白的!”
华浓欲伸手,但终是不敢。吓得跪在地上,一边抓着玄楠的袍角,一边哭喊道:“臣妾知错了……”
玄楠嫌恶地从她手里抽出袍角,说道:“朕本来以为你只是争强好胜,喜爱攀比出风头。不想你心思如此歹毒,满肚肠害人心思!朕对你真的很失望。”说罢,他留下王喜,自己拂袖离去。
王喜清了清嗓子,对着飞霞殿一众宫女说道:“太后娘娘要下旨封宫,到底是谁毒害了梁王殿下,自己站出来,免得让所有人陪你一块死。”
此言一出,飞霞殿的一众宫女纷纷指认华浓的侍女田小京。田小京吓得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连声说道:“是夫人让我做得……是夫人让我做得……”
王喜摆了摆手,她就被两个黄门架了出去。然后王喜朗声说道:“陛下有旨,废宝林陆氏为庶人,善妒失德,即刻逐出宫去。飞霞殿余下宫人,充入别宫安置。”
宫人们一听自己不用再服侍华浓,高兴得似劫后余生一般,连连磕头。然后就排成队,由黄门领着离开飞霞殿。
王喜走到华浓面前对她,恨恨说道:“你真是个害人精!红巾和田小京其实都是死在你手里的。真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还念着旧情,让皇城司送你回乡。”说罢,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五十贯的交子塞进她手里。然后又喊了两个黄门将她架走。
处置完了华浓,玄楠独自走在月色之下。他在心底竟有些庆幸,若不是玄栋此番遭了大罪,他真的有决心和过去告别么……不管如何,现在他的心是畅快的,从此以后,他就能一心一意地爱慕冰蓝了。
四月的燕京,燕京城是一片花海。玄楠挑了个百花齐放的日子,离开京城往边关会盟。他说,这肯定会是个好兆头。
一路往北,走到大同时,一鲜衣怒马的少年,红色的战袍配着乌黑发亮的铁甲,手持着红缨枪,拦住了圣驾行进的队伍,御林军拔出了闪着银光的刀,拉开满月一样的弓对着他,他高声喊道:“陛下,臣是魏玄栋。”
玄楠从车里探出头,对众人说道:“把刀箭收起来!”然后也是高声喊道:“你过来!”
玄栋除下红缨枪和佩剑,施礼后上了玄楠的皇與。玄楠看着脸上风尘未除的弟弟,故作严肃地问道:“你来这儿做甚?身子好了没?”
玄栋不答,反问说:“为什么不带上我?”
玄楠说:“小孩子哪里这么多为什么!”
玄栋撇撇嘴,不悦道:“皇兄只比我长一岁。我早就大好了。你看我还能策马呢!”他偷看玄楠的面色还似冰霜一般,于是就忽然还像儿时那样,拉着他的袖子,用吴语撒娇说:“阿哥阿哥,我没去过草原,你带上我吧,我一定听话。”
玄楠面色也一改之前,亦是用吴语说:“好吧,你说你会听话的噢。”
玄栋的到来使得冰蓝终于找着了乐趣。玄楠总是趁着队伍休息和吃饭,就与随行的两位丞相坐在地上围着地图,讨论个不停。会盟期间,因为太后监国,所以几乎没有奏章送到玄楠手中。冰蓝既不用整理奏章,也不用拟旨,只能打开车窗,看着天空高照的艳阳,真是再无聊不过。但玄栋来了,他们俩一路叽叽喳喳地谈笑风生。
又走了三日,圣驾到了约定的边界,广袤草原上的一座城池,包头镇,出了城池大约十多里地,就是蒙古汗国的地界了。天边的夕阳红火,倒映在草原的小溪上,牧民唱着轻快的歌把牛羊赶回去。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玄栋迎风吟诗,他尽管一身戎装,还是假装自己用逍遥巾束发,手里捻着细长的带子,摇头晃脑向后一甩。
玄楠看着他,问道:“后头两句是什么?”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玄栋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快去瞧瞧孟霍有什么要帮的。”玄楠说道。
“皇兄,你关心她自己去看看,难道你不是她的兄长么?”玄栋被玄楠打断了思绪,有些不悦。
“你可是说会听话的。去看看回来告诉朕。”玄楠说。
“是。臣遵旨。”玄栋施礼就向冰蓝的营帐走去,边走还边向玄楠做鬼脸。
“同她说晚上别去瞎逛!这儿有狼!”玄楠忽然想起来说道。
草原的景色真美,夕阳红火了长河,微风过处,是韭花的清香。牧民的歌声赶着牛羊回家。这比起南国的繁华有不同的风情,是个陶冶人性情的好地方。家乡已如此宁静丰美,他们为何还要去操远方的金戈呢?
“夕阳映水红,马蹄踏花香。”玄楠如是吟道。
城池里,汉人女真人蒙古人杂居,两国的人们买卖互市,好不热闹。
整顿完自己的营帐以后,冰蓝和纤云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额头相抵,这一路吃得一直是又冷又硬的面饼和肉干,现在终于要在这儿安生地呆上几天,可以喝上一口热乎乎的粥了。
纤云说道:“小姐,我要吃烤全羊。”
冰蓝说道:“我也想尝尝。”
这时,两个忽然觉得有影子在她们跟前晃了晃,营帐的毡帘儿外,一个戎装少年缚手而立,正是玄栋。他站在那儿,挡住了身后金色的阳光,人像个黑漆漆的剪影,他伸着脖子瞧了瞧营帐里状况,见一切都井井有条,说道:“陛下说,这儿有狼,让你晚上不要瞎逛。”
“哦。我知道了。替我谢陛下关心。”冰蓝如常说道。
这一平常的回话落在玄栋耳中,却让他有些不解。他问:“你们怎么了?你同他讲,他同你讲,平时都是王喜传话么?明明是他特意烤了炙猪肉,不让王喜送来,偏让我转趟手。”话一出口,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不让王喜送,让他送,不就是为了不让这丫头知道么!心下后悔之时,又被冰蓝追问道:“啊?你给我的炙猪肉是陛下烤得?”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我不妨再讲得明白些,好让她知晓阿哥的心意。他如是想,便如是说:“我再跟你多说一句吧。仲林也许并不是像你喜欢他一样地喜欢你,可是我阿哥却是真的很喜欢你。他想娶你做皇后。你要是不信,等回了燕京,你托人问问怡红院的白露姑娘是谁为她赎身的!又是谁为她买了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她现在人是不是在松江!”
冰蓝强作镇定,人只觉气血上涌,喉间忽觉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身子似是抽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倒在纤云怀里。她听见耳边玄栋和纤云在急切地呼唤她,然后周围的一切渐渐黑了。楚哥哥,你不是只身去松江赴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