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
落木萧萧,风住尘香,花已尽。
九重宫的院落中已没有了大片的桃花开的烂漫妖娆,微风徐来,半边天皆是嫩粉莹白。取而代之的是一池荷花吐露出尖尖角。
忽而发觉,已过去半月。
从一开始的被虐待,到现如今的习惯被虐待,她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跨越了几个层次。
能在墨言的魔抓下存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时日尚好,扶兮悠闲的坐在临池的小藤椅上晒太阳,夕阳把池水浣成金色的纱,这样的好时光她想起了黎岁。
穆黎岁,左相之子,长她三岁,记得幼时与他初遇,他说他爱极了南方的小调,幽美婉转,有一股特有的灵韵,便漾了抹笑,轻轻地哼起小调,数年过去,那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唯有曲调尚模糊在记忆里。
那样晦涩暗淡的少年时光,因为与他的相遇,并未觉得寂寞,他从府里偷跑出来,在那条田埂的小路上,牵自己的手一直走。
数十年年光景匆匆过,当年的物事皆非,但他还是他,保护她,让着她,默默的关心着她的穆黎岁。
这么想着坐着就近了黄昏,起身抚平了绣衣上的褶皱,嫣然一笑。
原来想要的是那么简单,守着他,然后一起老去。
沿着九曲回廊移步悠缓,扶兮之所以悠闲的可以不用做任何事,是因为墨言不在,诺大的九重宫唯她一人而已。
半个月的时光里,每日除了洗衣砍柴做饭暖床外再无其它,可是这些事难不倒她。
扶兮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洗衣做饭样样皆通,她还做了一手好菜,至今犹记第一次做菜,墨言尝后的赞不绝口,他说:“看来你还是有点用的。”出口极损,扶兮到不放在心上,她会做菜,是跟桃夫子所学,而品尝过她手艺的,墨言却是第一人。
每日做好一个丫鬟的本职,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一个公主。
径直漫步到厢房门口,忘了屋内没人,习惯的抬手轻叩门,门却没锁,嘎啦一下打开,满室的惑人香气旖旎饶鼻,久久不去。
“你回来了?”
软榻上一人枕着手臂似睡非睡,青衫素衣,额前碎发凌乱的落在脸颊,还有身上浅浅的桃花香,是墨言。
他离宫三日,走时只说去寻一位故人,三日后归来却这般悄无声息。
这不像他。
扶兮站在门口没有挪动脚步,榻上的墨言听到声音,勉强的动了动身子,声色填了几分慵懒:“嗯。”
再无下文。
室中暖意微醺,扶兮终究发现了不对劲,大步上前蹲在他的面前,执起墨言垂落的手腕,指腹划过跳动的脉搏,平静无异,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忍不住问道:“你竟如此嗜睡,这三天可有发生什么事?”
墨言的手指冰凉,安稳的放在扶兮手中,没有收回,靡靡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关心我了?”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扶兮说的很认真,眉宇微蹙,掌心抚过他的额前,触碰到那抹烈焰图腾后又收回。没有发烧,脉象平稳,看似无事的表现。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墨言这么近,可以看清他白皙的肤色上毫无瑕疵,眉色含春,靠近看了,更甚女子三分。可是扶兮却觉得不对劲,是不对劲,仔细端详那张俊秀的脸,蓦地懂了是哪的不对劲。
一向温文尔雅,嘴角含笑的墨言,脸上不再挂有那或玩世不恭,或桀骜不驯,或温柔如水的笑。
平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悲欢。
这样的墨言,叫人陌生。
“无妨。”墨言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你出去玩吧,我没事。”薄唇弧线沉敛略显苍白。
徐风摇曳透窗轻拂,屋内静谧无言。
静默一瞬,屋内荡漾开衣袂摩挲声,扶兮起身踱至窗边,掩了镂篆雕木窗扇,将饶人撩眼的光亮阁在窗外,回身未动,瞳孔中焦距幽幽凝于眼前男子,启口轻扬,声线暗涩:“你晚上想吃些什么?”
榻上的人未语,修长的手指抵着额角,发丝倾泻似无力般聊赖溶在塌内,闻声薄唇轻抿循声
侧首,应声暗哑:“你自己吃,我不饿。”
扶兮无言,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门开启又复阖,屋内那人循着动静,再无声响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夜沉的厉害,也静的厉害,月色靡靡,光华一粼一粼的折进屋子,扶兮手握着刚从花花脚下取下信,借着烛光端详,秀眉却是越蹙越紧。
信中所书,容潋在梁国肆意招揽兵马,而楚王派往齐国的使臣迟迟不见归来,似被穆公刻意扣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