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沙珉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就在隔壁,真的不去见见么?”顿了顿,看沈纤没有反应,又说,“毕竟你们,这许多年没见了。当年,那么好... ...”
“不见了,没什么意思。”沈纤终于还是开口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佳诺的影子一晃而过,沈纤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厅堂里橘黄色的光,昏暗的不明亮,太阳穴像是被一团橘子罐头压住,头都抬不起来,想必是会看花眼的。
可是沙珉也看到了。
沈佳诺的眼睛向这边瞟过两眼,又若无其事的偏过头去和别的宾客闲聊起来,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洋灰色,具体是什么也没看清楚,沈纤只知道,他穿洋灰色最是英气。
已经过去几年了,沈纤也说不清,只记得两个人分别那一回,沈佳诺气急败坏的指着沈纤的鼻子骂,沈纤,别让我再看到你。
可是她到底做了什么,她也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那时候还有另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搂着她。那个男人是叫什么的,她也记不确了,只记得他开一辆奥迪,那个时候沈佳诺还什么都没有,佳诺佳诺,抵不上佳人一件衣服的重量。
这许多年过去了,沈纤能记得的,还是只有沈佳诺。
像是得过一场怪病,管她做过什么,最后都会不太记得,她有时候甚至都想不起来和沙珉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好像从沈纤记得的时候起,就是好姐妹了。可以肯定是在认识沈佳诺之前,不然,沙珉怎么会一眼认出沈佳诺?
沈纤喜欢一首歌,还是刘晓庆演慈禧那时候,电影里的配乐。歌词仿佛是:
记得当年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后来才知道,那是三毛写的散文,她还以为是剧组人员为了烘托载淳和杜连的感情特意写的歌。歌唱起来的时候,是个雨夜,杜连倚在门边,泪眼婆娑。彼时,他是皇帝,她是她的贴身宫女,他爱谈天她爱笑,此时,他患花柳,她是妓女,都是一身脏病。原本绮年玉貌的小儿女,一段时间一些变数过后,又是另一番模样。
她对沈佳诺,也这样梦里花落不知多少的惆怅过。两个人相识在青青校园,十八岁可以做的,就是肆无忌惮的热恋。许多年过去,沈佳诺终于还是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奋斗成功了。他想必是恨她的,沈纤不怕沈佳诺恨她,她只怕沈佳诺根本不记得她。恨着,好歹,也是一份情。
可是看刚才的情形,他应该已经不记得她了————都没有认出来。沈佳诺眼里的漠然不是装出来的。
地震发生的时候,厅堂里的电突然就自己断了,一片漆黑,沈纤听的见沙珉远远的叫她的名字,可是她根本挪不过去,她有夜盲症。连沙珉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沈佳诺知道。
地面还在晃,新闻已经播过了,只是小小一次震动,可是人一多起来就会乱糟糟,管它什么级别的地震,保命最重要。
别人可以就着清冷月华,从安全出口逃走,沈纤却什么都看不见,像近视眼镜没擦干净,看过去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干脆就地坐下来,她是宿命论者,她相信命运的安排。
仿如原地等死的放弃了摸索和奔走。整个世界,就此安静下来了。
人在有危险的时候,会有预感吧?在遇难的前一瞬间,一个还来不及逃跑的时刻,会意识到。
沈纤意识到身后有重物坠地的压迫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不见。但是肯定很沉,袭来的风让她感觉到了。被火车碾死的人,在火车驶来的那一刻是不会想到逃命的,因为反应不过来,思维会因为恐惧而瞬间停滞。沈纤有很短的时间意识到自己会被砸中。
英雄救美只有一瞬吧。电影里那些英雄抱着美人,在空中一圈一圈优美的转,可是沈佳诺扑过来只有一瞬间,而且姿势也不轻盈————他替她挡下了掉落的顶灯。
黑暗中沈纤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是他。不管过去多少年,沈佳诺身上的气味永远不会变,她也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