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揽月回到碧落山庄时,薛揽衣正在书房抄写佛经。
屋内炭火烧得旺,他穿得便不多,单薄衣料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薛揽衣和薛揽月两兄妹容色都很出众,却并不太像,譬如薛揽月是个圆脸,而他却是容长脸,淡烟疏柳一般的眉眼,整个人也是意态风流,如画上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的清淡人物。
他聚精会神地写完一句,自觉笔触完美,一勾一横都藏有佛心。就在他对自己的字默然赞叹时,薛揽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薛揽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把瓜子,人未到声先闻,咔擦咔擦地瞬间将薛庄主的佛心驱散了个干干净净。
薛揽衣回头看她,皱了皱眉,想站在兄长的角度好生教导她几句,但严厉的话在舌头上打了几个滚,说出来时却是温温柔柔的一句:“揽月,你回来了。”
薛揽月嗯了一声,吃着瓜子晃到他跟前,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字:“哥,抄什么佛经啊,咱们手底下那么多人命,现在信佛也晚了。”
薛揽衣心火一腾,脸上却是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人人都知道,碧落山庄薛揽衣对谁都和颜悦色,是个极有风度的翩翩公子。即使是对自己最亲的妹妹,他也从来都是带着面具般的微笑。
“找我什么事呢?”已经习惯自己哥哥棉花一样怎么打都轻飘飘软绵绵的态度。薛揽月也懒得再刺他,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上一任朱雀,也就是施黛,现在江南慕家的三少奶奶,你可还有印象?”薛揽衣问她。
薛揽月想了想:“有印象,施姐姐嘛,小时候还带我玩过,比现在的朱雀,那个叫云裳的温柔多了。”
碧落山庄四大堂,朱雀堂司暗杀,堂主代号也就是朱雀。
印象里,上一任堂主是个温温柔柔的大姐姐,跟杀手形象很不符合,因此最后也做出了很不符合自己身份事情——跟慕家一个庶出的小子私奔了。
碧落山庄培养出一个堂主,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那时薛揽衣刚即位庄主不久,正是卯着一股劲儿要镇住底下一大帮子人的时候,施黛还没跑出庄子,就被他带人给截住了。施黛是个柔婉的性子,仿佛知道薛揽衣的软肋似的,并不和他动手,只是不断哀求,历数与年轻庄主的情谊,希望能放他一码。薛揽衣被她几番话扯得晕头撞向,高帽子戴得几乎是骑虎难下,后来袖子一甩,扔了句:“你也算山庄老人,今日我就放你一马。给你五年时间享受红尘,五年后,再把你的命还给我。”
施黛得到允许,顿时喜出望外,几乎是狂奔而遁,欢欢喜喜去寻情郎去了。
而现在,时间正好过了五年。
“时间到了,施姐姐也没给过音信说要回来是么。”薛揽月吃着瓜子,觉得有些好笑。
薛揽衣忍不住用毛笔杆蹭了蹭头皮:“所以我派了现任朱雀去找她,也不用带回来见我,当场杀了就行。”他顿了一下,“但是施黛在碧落山庄的时候就是个杀人的好手,慕家也不是好惹的,我估计云裳还是嫩了点,于是又安排袁轩跟着。然后现在问题来了……”
薛揽月噗嗤一声笑出声:“袁轩当初可是一直暗恋施姐姐的,你又怕他临阵放水是不是。弄这么麻烦干嘛,派别人不行么。”
“其他人,现在也都调动不开。而且……我也想知道袁轩和云裳的反应。”薛揽衣看向自己妹妹,“所以你也去一趟吧,不要惊动云裳与袁轩,如果发现事情他们处理不了了,你再出马。”
薛揽月觉得自己哥哥真是太纠结,杀个人都安排好几拨人过去,闲操那么多心,真是不容易。她慢慢嗑完最后一点瓜子,拍了拍手,转身就走:“晓得了。”
薛揽衣也没有留她,说完公事,两人似乎也就无话可说了。等薛揽月出了门,他又慢慢在书桌面前抄写佛经起来。
薛揽月出门没多久,就在回廊里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容颜堪称绝色,却偏偏穿着一身清软男装,仿佛是要刻意掩盖自己的姿色似的。薛揽衣有个怪癖,培养手下只找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因此几年经营下来,他的手下都是个顶个的美貌。而这个叫岳夕然的,即便是在一众美人之中,依旧是最为拔尖的那个。
薛揽月多看了她几眼,并不因她的绝色,而是偶然听说她来碧落山庄前,是方展白的师妹——方展白师从剑神岳无伤,而岳无伤正是岳夕然的父亲。
薛揽月是有几分喜欢方展白的,大约小女孩到了一定年纪,即便是再早熟冷酷,也会不由自主地会有些情窦微开。方展白一身正气,待人行事完美到无可挑剔,简直就是正义的使者,正直的化身。而且武功比薛揽月还高出不少,隐约有那么一点天下第一剑的势头。薛揽月长这么大见多了乱七八糟的江湖糟污,猛然见识到这样的人物,当真是见之忘俗。跟他相处时,在自己亲生兄长薛揽衣那里感受不到的温情,倒是在方展白那里体验了个完全。
至于岳夕然,在知道她是方展白的师妹后,薛揽月就不由心里有些不爽快。师兄师妹什么的,不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么。她忍不住狠盯了岳夕然几眼,见她鼻子比自己高,个子比自己高,胸脯也比自己高,不由就凭生了一点仇视情绪出来。
岳夕然被她这几眼看得心底发麻,心里暗忖自己是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个煞星。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带着清冷如高岭之花一般的表情与薛揽月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