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咳出一口血,抬手又要往嘴里灌酒,天慕不知何时从后面抱住了我,我看见他为我擦去嘴角血渍的手在颤抖。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腰间那只困住我的手臂似是用力全力一般紧紧箍着我。
我扭头看向他,现在这样似乎与当年的那个场景莫名重叠在了一起。
身怀六甲的妻子,疲惫不堪的我,以及,面无表情的天慕。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等我再次见到妻子时,正是她生产完,自尽在我面前的这一幕。
眼前一片黑暗,那是一种再也看不见光明永坠深渊的绝望。
“妾身……妾身从不后悔与老爷共结白首……”
“妾身,心悦老爷……”
为什么那么傻呢?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挺着大肚子来找我呢?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与你白头偕老呢?
那一瞬间,好像有谁硬生生得掏出了我的心脏,然后把它扔在地上摔成了肉沫。
我抱着她的尸体在产房内坐了一夜,直到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也如此时此景这般,我抱着妻子,天慕抱着我,想要互相取暖,却徒然发现,我们原来谁也温暖不了谁。
当年我怀里的是妻子,如今是酒坛,算来算去,还是我亏了……
时间冉冉,慕风自从十五岁生日后就离开了绿萍山,只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
前些日子他突然飞鸽传书,说是在大漠结识了一位女子,意与她拜堂成亲。
我把信给了天慕,他看完冷哼一声,嘴里骂着“不知天高地厚”,眼中却透着骄傲。
我笑了笑,提笔回信。
这个昔日懵懂无知的孩子,终是长大了。
往日种种惆怅苦闷,在看到慕风即将携着未婚妻归家的信件后,蓦然烟消云散了。
天慕往火炉里添了木炭,经过这么些年的调养,我的身体虽仍不见好转,但脸色着实好了不少,天慕为此还特意给为我治病的大夫送去一份厚礼。
许是年纪大了,加上天气寒冷,我也懒得出房门,整天就窝在窗边看看话本,或是临摹几个字,闲来无事便拉上天慕摆几局棋,泡上一壶茶,小日子别提多自在。
慕风到家时,我正在和天慕商量婚礼要用的物品,说是商量,其实整个过程都是我在‘指点江山’,天慕只会在我口干舌燥之迹奉上一壶温茶而已。
我提出的要求,他从未反对过,哪怕是慕风当年要离开绿萍山。
这么多年都一起走过来了,若还要追问我恨不恨,怨不怨,也着实有些矫情过头了。
天慕这些年来对我的好已经不是一个‘好’字能表达出来的了。或许掏心挖肺,也不过如此。
他对我此般,我若还要记恨他废我武功断我经脉之事,怕是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
人生在世,若能得到一个天慕这样的人倾心相护,倒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只可惜……
我们之间终究是隔了太多太多。
罢罢罢!糟老头一个了,还提那些情啊爱啊,也不嫌躁的慌。
我抛开漫无边际的思绪,让天慕把我准备好的红包拿了出来。
说是红包,其实里面只有一张盖了印的白纸。
印是天慕的私印。
看到这印我倒难得有些脸红了,恐怕当今这世上,在没有比我更穷酸的‘公公’了,连儿媳妇儿的见面礼都拿不出来。
我常年呆在绿萍山上,平时别说是用钱了,只要我稍稍对某一件感点兴趣,第二天各种类型的物件就能堆满一整件屋,以至于我陪吃陪喝陪睡了那么多年,到头来我还是两袖清风,分文未得。
哎,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慕风的婚礼很盛大,除了与绿萍山有来往的江湖人士外,还有慕风自己在外行走时结交的好友。
看着这满堂的宾客和喜气洋洋的新人,压在我心上的包袱终是轻松了不少。
我趁着天慕在招待客人,从桌上提起一壶酒就往后山走去。
向百卿啊,我又来找你喝酒了,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你高不高兴?
对了夫人,儿媳妇虽是个江湖人士,但那性子和你差不多,温温和和的,不过还是没你好看,啧……
放心吧,儿子很好,我也,很好。
这晚,绿萍山放了整夜的烟火,我也靠在妻子的墓旁看了一宿的璀璨烟花。
直到天慕带着酒气找了过来,许是他丢下客人后便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还记得我离开绿萍山那晚吗?”
我喝了一口酒,半靠在墓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准一个目标就卯足劲儿往前冲,从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停下脚步。十来年过去了,似乎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活在回忆里难以自拔。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时向百卿就提醒我了,他对我说‘二师兄,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不管绿萍山今后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回来’。我本以为今生都不会踏足这个地方,可是,在听闻你和他出事后,我还是回来了。”
当初向百卿因助我逃出绿萍山,被师父逐出了师门,并发誓绝不提及自己的来历。这个一向视师父为亲生父亲般敬仰的向百卿,在得知这个惩罚后,也不知有没有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