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台北,在外国人眼中,这是一个潮湿,嘈杂,光怪陆离的城市,可是在我8岁以前的记忆力,台北不是这个样子的我记忆中可以称之为“家”的台北是温暖而美丽的。那个时候的台北还没有世界第一高楼台北101,龙山寺里面烧香的人们还依旧虔诚纯朴,我最爱的士林夜市也还没因为卫生问题而被取缔。
小时候我和妈妈和外婆住在士林夜市后面,那时候我觉得士林夜市就是世界上一切繁华的所在,那里有阳明戏院,各种各样的地毯和店铺挨家紧邻,服饰店、唱片行和鞋铺,应有尽有。当然士林夜市最最有名的还是小吃,全台湾各地的美食都在这里,各种珍珠奶茶啊,肉丸啊,盐水鸡,葱油饼,什么都有,我还在上国小的时候就把那里吃遍了。不过最最好吃的当然还是妈做的蚵仔煎啦~妈做的蚵仔煎在整个士林夜市都是有名的,一到晚上,夜市的灯都亮了起来,就会有衣着奇怪的少年和可爱的情侣们站在妈的摊位前要上一份蚵仔煎。而我大多数时候都是拉着卖广东粥他们家的小女孩们四处骗吃骗喝啦~
记忆里妈是个美丽而柔弱的女人,从来没看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就算我在国小惹事被先生骂,骂也只是怯懦地跟人家道歉,回到家里面对我的鬼脸再用柔柔的闽南话无奈地唤我一声“阿祖啊”。
妈和外婆都讲闽南话,从小我没少因为国语说得带闽南腔而被同学嘲笑,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是乐天派,没什么事值得我放在心上。印象中妈唯一一次和我动怒是因为我把别人家的小孩打了。
我记得那年冬天天很冷还下着雨,街上人很少,我穿着妈刚洗好的制服走在夜市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只觉得冷风刺骨,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抬头一看,前面隔壁家的田大头正和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合撑一把伞。
我猛地追上他们一把抢过伞就往家跑,边跑还边回头做了个鬼脸。那个小姑娘气的要哭出来了,田大头追着我跑了两步停了下来。我得意地举着伞往家走,这时只听田大头在背后大声对小女孩说:“你别哭,我妈说了,李阿祖是野种!”
我僵硬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慢慢地说:“你再说一遍。”田大头看着我扭曲的脸有点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对啊,我们都有爸爸,就你没有!因为你妈是妓女!”虽然我那个时候不懂妓女是什么意思,但直觉感到那个一个侮辱性极强的词。
我发疯了一样摔了伞冲过去,对着田大头的大头一拳接一拳的打下去,田大头一直在叫在反击,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记得当时最后满眼的红色。
后来那个刚刚吓跑的小女孩去而复返,哭着带来了我妈和田大头的妈。妈还是那样软弱地给人家赔礼道歉,问都不问我一句怎么回事。我看着妈赔笑的脸,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猛地转身跑回了家。
过了很久,妈回来了,进来就声色俱厉地说“阿祖你跪下!”我从来没有见过妈那个样子,眼睛红红的,脸色也很不好。外婆吓了一跳,说“小芬哪,你这是怎么了。”我梗直了脖子,一声不吭地睁大眼睛看着妈。妈见我这个态度,更加生气了,她用颤抖的手指着我,说:“妈没教育好你,你还学会打人了!”然后转身进厨房操起擀面杖就要打我,外婆赶紧把我护在身后,可妈还是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我吓呆了,直到后背一下钝痛才“哇”地哭出声来,喊道:“妈,田大头说你是妓女,还说我是野种!所以我才打他啊!”妈一下子就停了,就那么看着我,柔顺的大眼睛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悲哀,我伸手去拉她,“妈,你怎么了,”妈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抱着我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外婆也在旁边跟着抹眼泪。我那个时候似懂非懂的,还安慰妈,“妈你别哭了,他们瞎说呢。”妈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搂着我落泪。那个晚上,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从来都没有爸。
我7岁那年,妈病了,我隐隐约约听到妈和外婆说是妇科疾病,外婆眼睛红红的,一边叹气一边说:“孩子你这是命苦啊…”那个时候我自认为是小男子汉,对女人们那些哭哭啼啼的事情实在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就又跑出去玩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小小的房子,唠叨的外婆,和懦弱的妈。
一年后,我刚过完8岁生日不久,妈永远地去了。妈走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用我不懂得眼神看着我。外婆给妈办了并不隆重的后事,整个过程我哭得昏天暗地,再也顾不上男子汉不男子汉了。
妈走之后的第三天,我的生活被完全改变了。那一天外婆早早地把我叫起,让我穿上妈走之前刚给我做好的新衣服,我说我上学是要穿制服的,外婆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说:“今天先不去了,外婆带你去个地方。”出门前,外婆给我做了蚵仔煎,我说:“外婆你先吃。”外婆说:“孩子你吃吧,吃得饱一点。”我看向外婆,头一次发现记忆中爱说爱笑的外婆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就在那一天,外婆把我领到了一个很大很豪华的地方。我紧紧地拉着外婆的手,戒备地打量着这个厚重华贵的大厅。这个时候,一个很清秀的小阿姨从楼上走了下来,说:“老爷请你过去。”外婆松开了我的手,跟着小阿姨上楼了。我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欧式沙发上,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孤独和渺小。感觉过了很久,太阳都落山了,大厅里开始慢慢变暗,我仍然一动不动地等着,等着外婆带我回家。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外婆和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外婆拉过我,说:“阿祖啊,叫爸爸啊。”外婆柔柔的话在我听来好像平地惊雷,我下意识地说:“我没有爸爸。”接着我看到那个中年人的眼神变得严厉而不悦,外婆也一下变了脸色,诚惶诚恐地说:“老爷,孩子还小,可以慢慢教育。”那个中年人换了副温和的表情对外婆“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于是,8岁那年,我从阿祖变成了李泽政,我有了爸爸,那个清秀的小阿姨是我新的“妈妈”,而这个富丽堂皇,却无比冰冷的地方成为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