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看著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耐心而纵容。
因为有血肉纠缠而成的触手从地下伸出,缠住了发红的枪口,温柔地,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不容违抗地把它从霍恩手上夺去,生怕孩子做出什么傻事。
要是换个场景的话,这一幕甚至能称得上是温柔。而现在,就只有如噩梦般的无力感。
想要跳窗的双腿也被触手死死缠住,在一片死寂中,霍恩僵硬地向地下看去。
扭曲,缠结,伏行,蠕动著,身中六枪的中年医生以一种绝非人类能做到的诡异姿態从门口爬起,缺损大半的面容上,依稀可见残余的惊喜表情。
空洞的颅骨之內,那一片粘稠的胶状物中,原本潜伏著的深棕色眼球如同甦醒一般眨动,不紧不慢地转向霍恩的方向。
“真是绝情啊,兰开斯特先生,连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留,就如此果断地开枪,是全然都没有考虑过自己会犯错的可能性吗?还是即使判断错了,你也不在乎呢?”
“——我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露出破绽的?”
“是时机太凑巧?还是问候太热情?还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真奇怪啊,尚且还是凡人的你本来不该有所知觉,甚至不该醒来的。”
“果然……”
还流著粘稠鲜血的创口处,有猩红色的丝线伸出,慢条斯理地覆盖在子弹造成的贯穿性创口之上,代替了被掀飞的皮肉与失去功能的声带。跨越了半个面部的大嘴张合,以噩梦成真一般的苍老沙哑声音,恍然大悟地讚嘆道:
“——果然如此!真不愧是高贵之血,真不愧是日落之路!难怪贝洛克那个蠢材会死在你手上,【血】之奥秘,果然无穷无尽!”
信你个鬼!真是这样我怎么会混的这么惨。早就靠著皇亲国戚的身份调来军舰大炮,请你尝尝火力覆盖了。
一肚子委屈无处可去,霍恩不语,只是一昧挣扎。
缠绕覆裹於霍恩关节处的触手又紧了几分,將其牢牢缚住,那个黏腻沙哑的声音意犹未尽,还在继续诉说惊喜,诉说感激。
“不管怎么样,霍恩海姆·兰开斯特先生,你是逃不掉的。一定是命运在指引我,让我刚好遇上了你,霍恩海姆先生。”
“燔祭怎能缺得了【烬】?本来我都要失去希望了,而你,恰好出现在我面前的你,补全了我仪式的最后一块拼图,让我这么久的努力总算不至於白费。”
“能遇到这么合適的人材,真是天公作美啊!”
“命运你大爷的,(阿瓦隆粗口),(华夏粗口)。”
被变態老登的深情告白搞得眼前一黑,再也绷不住的霍恩,运动身上唯一能自由表达想法的部位,向眼前的敌人宣泄著优美的家乡话。
挥了挥手,正在兴头上的萨利巴宽宏大量地原谅了霍恩那情急之下的小小冒犯,示意他身旁的护士拿来麻醉剂,亲自拿起针管。
接著,身体被强行搬过去的霍恩脖子一凉,眼前一黑,就地昏了过去。
满意地看著带来的寄生体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霍恩,萨利巴的注意力从临时构造的躯壳中抽离,转向更关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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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医院地下,早已准备好的仪式场之中。
掛断座机电话,弗兰克·米尔斯摘下胸前,代表防剿局伯米尔翰分局,副局长身份的徽章,隨意地丟弃在面前的血池里,面无表情地看著它在粘稠的猩红之中慢慢沉没。
就像自己的人生一般。
如同一件遥远陈旧的不快之事被重新提起一般,弗兰克依稀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愿望,走上【心】之道途的理由。
彼时,拿著手术刀与止血钳的年轻人,只是想用这份来源於不休之心的力量来將他人的生命延长一分,再一分。
直到伤口被治癒,疾病被驱散,生命被延续。
抱持著这份欲望,弗兰克的第一印记【拔箭者】进度势如破竹,获受【底格里斯授业座】的嘉许,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
以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晋升为第二印记,弗兰克可谓是志满踌躇,又深感医疗资源的稀缺。於是便应邀,在伯米尔翰新成立的防剿局支部常驻,来医治那些更加罕见的伤势,对抗那些更加有形的疾病。
於是时间流逝。
席捲了整个西大陆的战爭,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