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色浓,几寸夜,暮色随着潮汐的起落揉进瞳孔里,风尘落在肩头,眺望远方落霞,绯红的云层轻掩住倦鸟归巢时发出的鸣叫,徒留残缺月影成诗。
天涯处,隐约间第一颗星浮现,陪伴月轮共度暗夜的凄凉,世人美名加之,唤作“黄昏晓”。
林萤望着窗外只剩余烬的落日,念起父亲最爱在芗镇的落霞山上看日落,而这个时刻,早已过了将暮未暮的时分,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踏着夜色归来时,为他沏一壶热茶了吧?又会有谁像她一样,不顾自己在面馆帮忙时蹭下的满身油污,先为他烧好洗澡的热水?
父亲,爸爸,她皆如此唤过他,他却从不应。直到要将她送走的那天,他说:“爸爸会把你送去,一个你更应该待的地方。”她没有去想那句话意味着怎样残忍的抛弃,她只欣喜着——他终于认她这个女儿。
足够了。她一遍遍想着,收拾行囊,离开土生土长的故乡。
林萤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感到鼻尖微微发酸,思乡的情绪拉扯着心房,眼角有了湿意,却倔强地抬起头,用上衣的袖子擦擦眼睛,布料粗糙得使眼皮微微疼了,也没有哼一声,只是自嘲道:“怎么眼睛还会流口水呢?真是乡下来的小孩子,不知羞。”说完,嘴角挤出了笑容,再把笑意放入眸。
她可是萤火,无边黑暗里也会闪闪发亮的,坚强的小虫子。
吸吸鼻子,转身看着沙发上辰艾静谧的睡颜,她弯弯的眉毛轻蹙,面颊红扑扑的,夕阳的余晖怜爱地落在了她如洋娃娃般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了,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梦,林萤微微恍惚,再度望向窗外,眼里波澜映出的,却是芗镇河边几十个妇女捣衣的情景。
这个梦很快就会醒吧?醒来她便不会再是孤单一人,身旁有李嫂的唠叨和关切,也有细毛可以陪自己玩跳房子……
寂静得足以听清秒针运行的时光却很快溜走,林萤听见一声声呓语,似是在唤着谁。
以为听错,却又再响了起来,刚想四处探寻,目光向前瞥,突然好笑地发现辰艾的小嘴在一张一合——她在说梦话,轻声走向前,听清她所唤的人后,却不禁怔了怔。
“哥哥。”
“哥哥。”
......
约莫半小时前,辰艾与林萤经过几场“大战”后,停下了幼稚的争议,两人并排躺坐在沙发上,辰艾的发太长,竟有调皮的几缕甩在了林萤的脸上,林萤也不恼,反而好奇地用手拿起,认真细看着。
“小艾,你头发的颜色好黑啊,跟洗发水广告里那些女明星一模一样!”林萤看着辰艾的发,再看看自己仅及肩的黑发,忍不住赞叹道。
辰艾的眼睑已微闭,靠着抱枕强挣着困意,笑笑说:“我的算什么,你如果看过我哥哥的头发,你就会怀疑那是不是墨汁染的,他的发,真的很好看。”
“我见过的那个男生,他的头发也一样,是墨黑的。嘻嘻,更好看!”林萤对刚刚的争论还意犹未尽,调皮地反击道,将后三个字念得格外重。狡黠地眨了眨眼,看到辰艾气嘟嘟的样子后,连忙松开握住她头发的手,闭上眼,打起呼噜装作熟睡的模样。
“喂,林萤,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哥哥吗?你不知道辰尘吗?我可没有见过哪个男生比我哥长得还好看!”辰艾气得想爬起来,却无奈困意浓重,只好抓了抓头发,语气无奈又稍许愤慨。
她转了个身,朝着林萤的方向,看着林萤仍在装睡,眼皮不停地抖动,浅浅地笑了:“其实,你是想要看到我哥哥的吧?可是,哥哥换了衣服就出门了,西暄他们要找他打台球,他今晚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呢。我也有哥哥的照片,可是我怕你看到后就像王珑一那样......算了,不说了......”
林萤翻过身,背对着辰艾,嘴上没回答,却已经开始悄悄臆想着辰尘的模样,脑海中虽勾勒了许多许多面貌,但都配不上他的背影。思索得累了,便想起照片上那个男生来,反正,辰尘长得再好看,也不如那个男生这般精致吧?
倏地,身后没有了声响,一阵静默袭来,唤了辰艾几声,却没听见她的回答。林萤悄悄翻过身,却见辰艾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抱枕上,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林萤偷笑,她也像她一样装睡么?便恶作剧地在她耳边喊了几声,却没有见到预料中辰艾猛地睁开眼睛的情景,她仍安静着,已然熟睡的模样。
林萤怔了怔,却是将些许无奈转成了笑意,起身拿起床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再轻柔地掖好。
这丫头,明明那么困了,还要因为哥哥而跟她起那么可笑的争执,看来,这个哥哥对于她,真的很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