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飞,花蕊垂,一只蝴蝶扑闪着薄如轻纱的翅膀,被满天星的香气勾住鼻子,停留在最莹白的那一片花瓣上,卧着,听着清风徐徐来。
林萤未察觉到手中花束上曳着的小小生灵,她此时突然记起了父亲说的一番话,尽管那不是他对她说的,却让她深深记着。
“世上有一种画,明明是由同根生的翠竹做的卷轴,又同存于几尺白纸,展开后却截然不同。”
她不懂,便去问芗镇里最有文化的人,那人是写诗的,对她说,画的左端是一片山水,浅墨渐深,寥寥几笔勾勒,却是如惊鸿般摄走你的眉眼;而画的右端,却是一簇乱花,偏偏浓墨重彩,留下的只有一塌糊涂。
林萤边想着父亲的话,边用长长的翘睫将眼前的视野框成一幅画——这幅画里,他在光芒万丈的左端,而她在无人问津的右端。
若不看倒好,一细看,她才发现视线尽头,那落地窗外的树林里,隐匿着一个女孩——她戴着黑框的眼镜,怯怯又切切地往室内看,上半身的白衬衣在一片绿野中仍稍显刺眼。
若林萤记起早上的典礼,她便会惊觉,那偷看的女孩正是学生代表王珑一,早上演讲的她,只是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与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可此刻,林萤只惊讶地发现,那女孩视线的焦点,与她一样,都是室内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少年。那捧着紫色郁金香的人。
就好像两根细线,虽延至不同方向,却缠绕在一处。
她,喜欢辰尘吗?
正暗暗想着,却看见西暄大步流星地走到辰尘面前,微俯下身,晃晃鼻子在紫色郁金香前嗅了一会儿,然后故作陶醉状,棕色眼瞳却泛起一丝认真,说道:“哥,这郁金香是香,可是你不是更喜欢满天星吗?”
苑伶影满脸吃惊,像辰尘这样眼界极高的人,从小便以贵族气质著称,难道他会喜欢像满天星这样不起眼的配花吗?
而且,她可是打听到了辰艾要订的花是郁金香,就把自己原本订的蓝玫瑰退掉,换成与他们订一模一样的花。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冒充他们谎报拿花时间,才让自己显得独一无二。辰尘怎么会,不喜欢这种花呢?
“我可是准备了一大束满天星呢!哥,你不是知道满天星的花语吗?”西暄边说着,边往门外走,其实他心里有些恼了,原本真的只是想让林萤见见辰尘,可是他在看见苑伶影拿出那束花时,便已知事情的经过,他原本便疑惑,凭辰艾的身份,怎会有送错花这样的事发生。
原来是这样。他虽喜欢恶作剧,却不喜欢被别人恶作剧。
林萤正微微好奇着西暄为何称辰尘为哥哥,却蓦地发现西暄正向自己走来,一时间,措手不及,却仍似小鹿般敏捷地逃走了。
西暄走到门口时,原以为会看见一脸紧张和激动的林萤,却发现只剩一束满天星靠在门边,一朵白蝶如受惊般振翅窜逃。
门外,亦不见少女踪影。
虫儿飞,草絮随,那因香樟的慈爱遮挡而不见日光的树旁,连一寸日光都被春风拂过的绿叶裁成菱形,光影微晃,晃亮一封因手掌紧握而满是皱褶的信,也晃疼一双黑框眼睛下的双眼。
王珑一从没这样难受过。耗尽一个晚上的时间,她不顾还要进行国旗下的演讲,还需临时准备演讲稿,而只顾吐露了自己的心迹,不是面对那个少年,而是对泛黄的几毛钱信纸。她却终究没敢送出去。
那玻璃窗里,堪比觥筹交错的热闹,满眼精美的、她连见都没见过的美食,少女们身上的、价值不菲的裙子,她身上却只有妈妈细心洗好的上衣。而最让她自卑的,莫过于她的母亲生日时,她都没钱送一朵康乃馨给她,而他们,却可以如此轻易就拥有一簇簇繁花。
非要把两个世界分隔得如此界限分明,叫她,怎么配得上他?
老师以为她对辰尘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才敢叫她来通知他,教室里需重选座位的事。她表面冷静,心里却激动得不行,以为有机会可以把手中的信送出去,而眼里看到的情景,却让她后悔了,愈发加大手中攥紧信件的力度。
正想强按下鼻尖的酸意,不再望他,却见钢琴后有一位男生站起,一身白色礼服,尽管人间是三月天,他却好似融了冬雪。顿时,满座鼓起掌声。
在西暄隔着满天星,与他欢笑拥抱的时候,她看清了他的侧脸,俊秀清雅,唇间隐隐分了血色,面容虽不似辰尘那般精致,却让人移不开凝望的双眼。
莫晗?
他回来了吗?这少言却温柔的少年。
而下一秒,当辰尘与他拥抱的时候,王珑一的眼睛终是诚实地看着辰尘,眼睛里的热泪却是再也止不住,抽搐着转身,将身影缩在香樟树干后面,避免让人看见。
她仍是记起了,她对母亲说她喜欢辰尘时,母亲黯然的神色,以及从母亲嘴中说出的意味深长的两句话:
“世上有一种画,明明是由同根生的翠竹做的卷轴,又同存于几尺白纸,展开后却截然不同。”
“少爷,不是我们这样做仆人的人家,可以配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