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初下,雾渐起,路旁刚打出的柔嫩花苞被雨针挑碎,混合着泥土腥气被风吹起,氤氲成一片花雨。
风渡一中门前马路转角处,一辆黑色奥迪内,高级黑樱桃干花的香包随着不匀的车速曳出错乱弧度,慵懒的香气蔓至鼻尖。车前雨刷拦起绽成荷花骨朵模样的雨花,将透明玻璃变成一湖涟漪......
车子在咖啡馆前缓缓停下。车前座,顾司机松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侧身拿起旁边CD碟上一张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并不起眼,平凡普通得仿佛一躲进人海便再也找不到了,一头及肩长发散乱着,微微遮住脸的轮廓,却遮不住那嵌在胶片里的,有些土气的乡村气息。
但让人的目光露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是一双仿佛能映出夏夜萤火的黑色双眸,闪出粼粼发亮的眼波,像这雨蒙蒙的春一样充满无限生机,在平凡五官的衬托下更显活力。
照片的背面,那硬涩的白页上,是一个飘逸的“萤”字。
“这女孩得多等一会儿了。”顾司机喃喃地自语道。十分钟前,一向不用他接送的少爷突然打来电话,让他在咖啡馆前等他,虽不知是何事,但接少爷总比接一位陌生女孩来得重要,虽然接那位女孩是辰老下达的任务,但是对于少爷,辰家的佣人皆是万分尊敬的,尊敬少爷的程度甚至比起尊敬辰老更多,因此,老顾便先将辰老交代的任务先放在一边,隔着雨打湿的玻璃寻找少爷的身影。
靠近咖啡馆落地窗的一位作曲家,正努力望着雨幕寻找灵感,而此时,他却睁着蓝色眼睛巴望着停下的那辆黑色奥迪,眼里冒起金币的符号,手中画着五线谱的铅笔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却面容失色地惊叫了起来;“Oh,my god!”只见窗棂下多了两道靓丽身影,白衣少年把伞收起,修长的手扣下伞的每一个骨节,即使雨丝密集,他仍旧一身清雅,不为所乱。
他额前碎发微湿,染上水汽的脸十分俊秀,眉间却似带着不悦,隐隐透着些许淡漠。他身旁的女孩却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状。
车上的顾司机下来,看见小姐时心里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少爷只会为了小姐而破例。
他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少爷,小姐,请上车。”少年揽过身边的女孩,低头坐进了车里。
直到那辆黑色奥迪开出去好远,店里那位作曲家才痴痴地回过神来:“He is so pretty!”这位纯正外国血统的作曲家,丝毫未意识到,他竟用一个形容女性美貌的词来赞扬一个少年。
而他手中的稿子,却是一个音符也未落笔,只写下了“pretty”这个单词。
车内,女孩看着少年微蹙的眉,和那如雕刻般冷峻的侧颜,知道他在生她的气,便忍不住摇着他的手臂,撒娇道:“哥,对不起嘛,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偷偷来你的学校,还有,出门绝不会忘记带伞,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她任性,爱胡闹,但纵有种种缺点,她却仍被许许多多女孩子羡慕,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她显赫的家世,而是因为她有着一个,只对她宠溺的哥哥——被誉为商界最具潜力的经营天才、辰氏集团唯一继承人,辰尘。
慵懒地倚着窗,少年仍一副淡漠的神情,将目光落在窗外的雨景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转动着戒指,看似波澜不惊,眼底深处却浅浅攒了笑意。
“哥,以前顾叔叔接我时都没有这么恭敬过,一看见是来接你,就又是鞠躬又是点头的,顾叔叔太偏心了,对吧?”
“哥,我刚刚看到了光荣榜,你好厉害哦,是年级前三呢!不像我,就算现在才读初中,最努力背书的时候也只能考到两百多名,我就知道哥哥最棒了!”
少年仍无言,任她摇着手臂,眸里笑意却浓了几分。
“哥——”
“哥——”
唤了他几次,他仍无动于衷,女孩终于没辙了,刚想着把眼泪挤出来,反正不管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只要她一哭,哥哥马上就不会生气了。正在她酝酿伤心情绪时,耳边却响起他微微责备的嗓音——
“要是淋坏了,怎么办?”
顾司机透过镜子,看着后座上的小姐破涕为笑,欢喜地扑进少爷的怀里,海藻般的卷发散在他的一袭白衣上,“小艾才不怕,不是还有哥哥吗?小艾才不会淋坏。”
老顾不由得一怔——少爷微微一笑,剑眉间,墨眼里,都盛上了宠溺,白皙的手摸摸她的头。少爷如此开心地笑,这真是难得的景象。转念一想,若少爷的眸里多一丝魅惑的话,那么,倾城,便不会再是一个夸张的词语了。
走神间,电话铃声响起。
绿芽掩映处,阴影被裁成不规则的菱形,烟雨打下的花苞落成了暗香花床,唯剩风沙来掩埋,这伊人似的几寸枯骨。
数百秒短暂岁月,有什么正在,悄悄错过,又在纠缠起,下次遇见。
林萤稍许失落地挂了电话,单脚在红色吸水砖上来来回回蹦跳了一会儿,刚想玩在芗镇时常玩的“跳房子”,却猛然想起自己现在一个人,身旁没有王小燕,也没有细毛这些家乡的小伙伴。
终是无聊地叹了一口气——刚刚顾司机接了电话,却是语气委婉地告知她仍需等待,她怕生,便只顾怯怯地应了,磕磕巴巴的也没多问,是不是路上出事了?是不是爸爸临时改了主意不将她送走了?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将其咽下,暗暗懊恼。
但林萤比起伤心,更愿让自己开怀着笑,因此,笑颜展露,如夏日萤火般的眼盛满笑意,霎时间心情雨过天晴。
斜了伞,避住势头丝毫不减的雨水,抬头四望,看着太阳的微光透过湿润的嫩绿枝桠,折射成一片醺人光影,摄走光阴。
不知不觉间,仰起的头有点儿酸了,低头一瞥,林萤眼中焦点却落在远处的墙上。
一步步走近了,才发现那是风渡一中公布的光荣榜,整齐又大气,密集的字符配着红色底色,彰显着风渡一中作为重点高中的荣耀。但唯有最右边的版面,是最特别的——那是每个年级成绩前五的学生的照片,眼光扫视,林萤惊叹着他们的高分,无意间目光一凝,却怔怔的,再动弹不得。
若你看到这样一张照片,你会全然忘记成绩与排名,全然忘记还有别人的照片,只顾,将他的容颜,烙进你的眼。
居中的那张照片,少年的发如子夜般墨黑,眼如万顷的海般深邃,俊秀的面容如画中人,但也许这世间,无一张画卷,能绘出他。
但让她震惊的是,虽是初见,但心房却无来由地漫出一股熟悉感,仿佛,她见过他。
校门口,距离林萤不远处,一位背着小提琴的帅气男生刚欲出校门,却见到林萤痴痴地盯着光荣榜上的照片,颀长的身影停下,好看的眉挑起,棕色眼瞳掠过一丝趣味。
此时的林萤,手指竟不禁抚上了那张照片,心里痴痴地想:我真的见过他吗?可芗镇里从没有这么好看的男生,若没有见过,那为何心中会泛起那般笃定的熟悉感?难道自己的直觉只是一种可笑的错觉?
思考陷入矛盾的回路,刚想记下照片上男生的名字,却蓦地发现不远处有人盯着自己,一惊下,目光不知何处安放,看也不敢看那人一眼,只好急急抽回放在相片上的手,拖起行李无措地扭头跑走。
望着女孩惊慌的背影,西暄忍不住粲然一笑,随即想到自己不应该笑,打开伞的同时气鼓鼓地把脸鼓成包子,不解地嘟囔道;“我有这么吓人吗?”
若林萤没有躲到树下,她定会看见,那条路上有一个白衣背影,一样好看,一样如画,只是,多背了一个小提琴袋。
已经遇见了,她此生,最美好的缘分,和最残忍的劫难。
那张被林萤抚过的照片,那落款处,是她来不及记的两个字。
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