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倦,香流连,来不及去嗅,许多学生的双眸却已蘸上了蝶飞身掠过时落下的余香,眼芒未因沁人气息的青睐而停止游移,千双眼睛里的焦点皆是那调皮的白色翅影。
绿草低,蜻蜓起,薄薄的透明蝉翼穿梭在操场内一片白色方阵里,把少男少女的窃窃私语采撷在纷飞的弧度里,听乱了初春。
此时为早晨九点零五分,指间挡不住的微红日光醺人,渗出几寸。
舞台上那喋喋不休强调着学习态度的李副校长板着一张国字脸,却收不起胡渣下的双下巴,浓重的地方口音使他说出的话成了底下学生感兴趣的笑点,在他翻到演讲稿的另一页,开始就生活习惯侃侃而谈时,终于不负众望地将“学生要喝奶”说成了“鞋森要活nei”,底下有个女生竟笑抽了过去。
但他那演讲稿却似乎永远翻不完。而地上越来越温热的草苗,也耷拉下了原本轻披着露水的瘦弱身子。日光不听话地牵起炙热的温度,包裹着每个人的毛孔,将炎热的气息散在厚重呼吸里,如泡浴在热泉里。
舞台前,许多架着相机的记者也耐不住燥热,晃动着,模糊了胶卷。
秒针无法逆行,王珑一身上不止的汗滴无法变干,渗进昨天叫母亲细心洗好的白衬衣里——前排的她皱了皱黑框眼镜上本就微蹙的眉头。
李副校长的公鸭嗓终是化成如夏日里聒噪蝉鸣般扰人的存在,惹得不少人眼底陆续闪出焦躁的神色,身下木椅嘎吱嘎吱地作响。赤日越发肆意地在眼皮上印下红热的影子,灼人得似热油火锅上的蚂蚁。
舞台正前右方的红色塑胶跑道上,田老师耐不住头顶上传来的酷热,微微挪动着穿着米黄色高跟鞋的脚,额间冒出汗水,沿鼻尖滑下,花了早上精心涂抹的粉底。
而她身后却冒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林萤正好奇地看着几米前那恢宏的舞台,浓密的眼睫毛时不时因为她的惊叹而细细抖动,而晶莹汗水早已冒上鼻尖,也湿了两鬓的黑发,甚至黏上了白衬衫,覆上背脊。
席卷起草絮的清风吹来,微凉了她的背,身后的人群仍旧不安分地嘈杂着,掩不住因天气而焦躁的心情,可她那宛若溢满阳光的眼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粼粼眼波依旧潋滟,映出蓬勃的朝气。
她是,不怕热的萤火吧——尽管她从跟在她未来班主任田老师的身后到现在,分针已运行了不知多少圈数,烈日在她的身子上,斑驳了多少道足以晒出汗水的阳光。
直到那位李副校长终于肯意犹未尽地放下话筒,而一旁脸晒得通红的学生司仪仍坚守本分,不用手去擦拭那流在眼角的汗水,端着麦克风,用仿佛朗诵般的语调说着:“升国旗,奏国歌。行注目礼”
声音随着广播扩出回声。在广播室值日的学生熟练地准备好国歌的播放。
空气里迅速蔓延起无声的寂静,仿若将周身的酷热都蒸腾成水汽,盘旋上云天际。也像不断摩擦发出刺耳噪音的齿轮,突然停止了运转,湮灭了一尺尺契合的声息。
随之而来的,便是几千学生迅速站起的身影,一张张年幼的脸庞上,却千篇一律的都是肃穆神情,伴着鲜红国旗因着定滑轮每上升一寸,庄严的气势便更浓几分。
整齐的合唱声开始在四周回荡,惊起树上的飞鸟一同伴着国旗翱翔于天宇,俯视一片白衣海洋,在庞大的日影里划下一道道轨迹,宛若指挥这场合唱会的乐师手中的指挥棒,奏响每个人心中的澎湃赞歌。
可下一秒,唱到“中华名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时,右边方阵的女生突然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尖叫声甚至有盖过国歌声的势头,回声还未回荡起,就混进不同音调,显得杂乱。
林萤原本跟着田老师站在方阵右前侧,但是田老师嫌日光太晒,便偷偷移往了舞台左前侧,而林萤因为人生地不熟,也跟着田老师的脚步换了位置。她在听到尖叫声后下意识地向原来的地方望,却未听清他们所喊的是什么。
欢呼声持续了几秒后,便被国歌的声音掩盖。林萤不知道,那些发出尖叫的少女,只因看见了某位俊美的白衣少年,而之后的不敢出声,则是因为不想再在他的面前露出丑态。
而那位少年,也是她只愿以她最美好的一面相待的,如画少年。
林萤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忘了要继续对国旗行注目礼,也忘了国歌仍在奏响着,只顾轻声问起她身前站着的田老师。
“田老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那些女生那么激动?”
田老师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眼睛里亦如那些尖叫的女生般满是喜悦——他可是所有老师的教学生涯中最想遇到的那类学生吧,天资聪颖,荣耀无数。
所幸,他是她的学生。她的得意门生。
“没什么,只是学校的校草出现罢了。”田老师的语气里皆是自豪。那道清秀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玉树临风,叹容观止——他比所有学生都更配得上那雪白的衬衫,回想起自己的学生年代,虽有每个午后解黑板上排列组合的记忆,但她们当时公认的校草远不及他。田老师不禁微微后悔,自己在那最美好的豆蔻年华,若是能遇上他这般的少年,那便不像如今般有遗憾了。
林萤并没有发觉眼前这个妆花了的老师正在神游,她只看着舞台坐席上已坐下的李副校长,只见他原本严肃的神情在听到那些尖叫后,却奇怪地变得慈祥和蔼,就连最先前那坐在她身后的学生代表王珑一上台发言时,他都没有这么友善过。
她好想知道,那个“校草”,到底是何方神圣。
也许,她刚刚不换位置的话,就能一睹其真容了吧?
但她好奇的心理迅速被自己压下,她不想让自己的心境变得如一汪春水,随风荡漾。以前在芗镇,李嫂对她说过,她最厌水性杨花的女人,而她不想变成李嫂口中最厌恶的人。
可自从她来到风渡,先是雨中的白衣背影,再是光荣榜上男孩的照片,接着是灯下辰艾哥哥的背影,如今又有一个引起骚乱的“校草”——她在不经意间,已经对好几个人感到惊艳,比起惊艳,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小鹿乱撞——可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但那些她遇见的的身影,真的是她的克星。一旦眸间撞上了,便如同用烧钳烙下的印记,忘不了,抹不掉,却又隐隐作痛。
不觉间,终于轮到开学大典的最后一个流程,也是最吸引人目光的环节——颁奖,风渡一中从不会在全校面前对各个考试级排名靠前的学生进行表彰,那是下午班会时该做的事,而在开学典礼上面对全校表彰的,都是重量级的奖项,以及特别出类拔萃的学生。
“这一个奖项,以往有许许多多的风渡学子拿到,但是都拿到了市级、省级的名次,有更杰出的则将国家级的奖项纳入囊中,而这最难拿到的特等奖金奖,在设立这个奖项后无人取得的情况屡见不鲜,至今已连续空奖八年,但在今年,我校的一位学生,却斩获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他是我们风渡一中的骄傲!”
舞台上,王校长的颁奖词念得抑扬顿挫,但他用的措辞足已显现这个奖项的特殊意义,不管怎么说,得了这个奖的学生提高了风渡一中本就惊人的知名度,也不止称得上“骄傲”二字,只因这个奖项是许许多多物理天才的遗憾,又有多少人争而不得。
林萤却未细想,她只是略微注意到前排的女生们都瞬间挺直了背脊,也停止了窃窃私语,一脸期待的激动神色。
她们好像,很期待获奖的学生上台。
在林萤眼光没有扫到的右侧,王珑一终于将蹙紧的眉头舒展,手中的奖状被风吹到草地上也不自知,眼镜下的眼睛里盛满了平时见不到的欣喜,但她并不是以为自己会获奖,相反地,她早就知道了辰尘会获奖,所以她才高兴——为他,这个她喜欢了五年的男孩,始终比自己优秀而高兴。
而同样是奖状,她身后的欧阳瑞聪却是将其狠狠捏紧,皱成咸菜干那般模样,满脸的不甘。他便是那一类,争而不得的人。
镜头跳转回舞台前侧,只见林萤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大眼睛停止张望,下一秒却张大了嘴巴——
“本届全国物理大赛金奖获得者:辰尘!”王校长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
方阵右侧一阵骚动,又是充满喜悦的欢呼,而林萤却呆着,没有再回头望,为自己听到的是辰艾哥哥的名字而惊讶不已。直到辰尘的俊秀身影掠过紧张的王珑一,在满世钦羡的目光中,缓步而来。
若林萤知道后来所见的人,她也许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看下去,她宁可避开,她惦念了那么久的少年。
可命中注定他会狠狠闯进她的世界,惊艳她的眸眼,掠夺她的爱恋,她避不开,也逃不过,这宿命的劫难。
此时的她只是将惊讶收起,满怀期待地望着舞台,想一瞥辰尘的真容。阳光微微变凉,洒上她因专注而一动不动的弯睫。
直到她看见那照片上的俊秀少年出现在眼前——
辰尘一袭白衫,走上舞台。
面若画卷,眸似耀世的星辰,惊起千双眼睛里的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