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何其?夜未央。
鲁殇王安静地坐在灯下看着什么,昏黄的烛火将他的脸部轮廓描绘的意外地柔和。
然而他脸上的神色却是凝重。
碧绿的鬼玺在架子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不远处黑金古刀的刀坠也随夜风微摇,在烛火的映照下,摇出深深浅浅的阴影来。
“鬼玺,放开。”
黑金古刀无奈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人。玉冠依旧是有点歪地斜戴在发上,垂下的发带松松将墨绿的长发系住。苍白的手指扯了那块玉坠,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拽着。
鬼玺侧过脸看着面前墨色的刀灵,他漆黑的瞳里竟难得地流露着一丝无奈之色。惊讶之下鬼玺唇角微勾——黑金古刀的性子本是极淡漠的,就连那日他们初见问询身份时,他也只是淡淡地透过眼神传达他的意思——而此刻无奈的神情,加上被他扯的一下下跳起来的玉坠,配在一起看却是莫名的喜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鬼玺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且一笑就止不住,笑到连头上的玉冠都快要落下来,引得那边黑色的刀子也难得的勾了唇角。
好不容易住了笑,鬼玺松开手,语气悠悠:“竟是第一番见你如此神情。”
“不过是对世事无偏见。”他略一点头,淡淡道。
偏见之属,依喜恶之感而存。而他比起常人来只是刚好缺乏而已。况他乃鬼灵,又是个对事物无喜无悲的性子,自然不会有世人嘻笑怒骂之态。
倒是鬼玺让他看不透,无论何时都是眉眼弯弯的玉灵自来熟得很,他才刚来这里没几天就可以搭着他的肩与他侃侃而谈,仿若相识已久。相处久了才发现这鬼玺看似耽于取乐玩弄,实际心思却深沉到难以窥测,嘴角总是浅笑盈盈,却蕴涵着一丝无奈和云淡风轻之外的东西,真是让他看不懂——也罢,不该多问的,他也懂得闭嘴。
黑金古刀思绪兜兜转转之际只听身边人嗤笑一声:“这话竟从传说中的屠城之刃口中传出,真是——若是当日锻造你那人听到,定会气的吐血罢。”鬼玺弯了双眼望着面前人目光深邃的眼眸,道,“或者其实你还没有真正杀过人?”
黑金古刀神色一僵,微微颔首。
“那可真的是,很不好的感受啊……”
鬼玺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味道,笑容却极冷,仿佛冰上的月光,下一秒就能随着支离破碎的冰块碎落满地,再也无法拾起。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见王伏案而书的声音。笔触落下响声沙沙,像初夏的急雨。
黑金古刀皱了皱眉。他本就是为了杀戮而来到这个世上的,屠杀对他来说非但不意味着残忍,更意味着一种快感,一种使命,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他渴望鲜血,渴望戾气,渴望更多。于他而言,猎猎旌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沙场才是他想要的。
他每一缕发丝的飘扬,每一根手指的动作,都意味着无形却能伤人的刀锋,都意味着死亡。
也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战斗的样子——
或许是一弯关山残月,寂静古道上他反射清亮月光,刀锋仿佛一脉温柔清澈的流水,柔柔地绕过对方的喉咙,衣袂当风。已而鲜血渐渐染上他的衣袖,他却还是那样透澈的颜色。梢头月色依旧,落木萧萧,混合着生死的气息。
又或许是一处残阳如血,他看着刺目的金红色染透了长河,战马嘶鸣,身着铠甲的将士引弓磨剑,一战为山河。不知道会有谁的胸膛被他的锋刃刺穿,又不知道谁会历经万千艰险最终得以幸存。借问古来沙场,莫笑征战几人还。
而如今的他却被安置于架上。鲁殇王见他是稀世名刀便更是格外爱惜守护,殊不知这黑金古刀却难以安心于此闲世生活——凡人总以为自己是万物之长,却难以与其他生灵相与交流,以一己之念强加于他物之上,还成日里念念有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真是可笑。
也罢。
黑金古刀轻轻地闭上眼抿了抿唇。确实是闲置很久了,久到当初清亮的刀锋都快锈出鲜血般的味道了。
“你就这样忍?”
鬼玺的嗓音响起在身畔,难得不带一丝笑意。清清冷冷的格外好听。
“……”黑金古刀看了他一眼。
“造化弄人呐……”玩味的笑再次勾在鬼玺唇角,“虽说我们不是人。”
想要安宁却求而无得,频频血洗疆场;而想要马革裹尸的却安放在深宫之内,闲得头上都要长出蘑菇。
“也许。”黑金古刀目光转而瞥向面带疲惫之色的鲁殇王,“得非所求,恐怕他也如此。”
依他看鲁殇王自视甚高,盗墓之类,终究不是上了台面的事。纵使国君重视,也不可能将其所做之事公之于众。况且鲁国国君不过是公而已,鲁殇王这个名号,怕也是自封的。
这又怎能让这人甘心。
碧色的玉灵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靠着一旁木架,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
黑金古刀便也无言。
于物灵而言没有生死,只有魂飞魄散。而凡人一生如此之短,不过百年,他并不着急。
求之不得于他而言,不过是拉长了等待的时间。该得到的终究会来。
于是便寂静良久。
烛光渐暗,天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