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投下最后一抹金色的光,满目都是鲜艳到刺眼的血红。
黑金古刀微微仰着头,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注视着天际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一缕光芒,闭了闭被那光线刺到生疼的眸子。
带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风吹过他的发梢和衣角。黑色的宽边衣袖在空中扬起,划出一道深色的弧线。他未束起的发散在空中,几缕发丝遮了黑金古刀的视线,使他看不清不远处东方的脸。
古刀握在东方的手上,年轻的少年将军同样看向远处的长河落日。他的身后是高大的战马和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旌旗,夕阳把他的脸映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黑金古刀拨开覆在脸上的发丝,皱了皱眉,看着东方。是错觉么,他想。他为什么会觉得少年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浓郁到无以复加的悲戚。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被鲜血浸润过的泥土。从死去的将士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曲折地流向远方,一直流向远处的长河。血迹已经干涸了,在土地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就好像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伤疤。
黑金古刀垂着眸子立在那里。
竟然莫名觉得,这种感觉很不错。
一把刀,注定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更何况这把刀,还是传说中的屠城之刃。
他清楚地记得刀刺进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的胸膛时的感觉。对方体内的鲜血有着燃烧一般的温度,灼热而滚烫,持续不断地炙烤着他的每一寸身体。渐渐地,那温度一点一点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变凉,逐渐转为冰冷,就好像数九隆冬结冰的湖,冰到刺骨。
当时的他闭上双眼感受这一切。脸上的温度灼热,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是满身血污,睁开眼却看到自己黑色的袖口洁净如初,一缕细细的金色纹路顺着袖口蜿蜒而下。
他知道那是那个人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胸膛处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仿佛有什么东西注入了他的身体。他淡淡地看了那横陈于地上的士兵的尸体一眼,目光平静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不悲天,不悯人。
他感到有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他的耳旁痛苦地嘶喊。他摇摇头,那大约是死去亡灵的怨念。而这些,于他这种屠戮之物的物灵而言,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
休道可怜无定河边骨。
不远处的少年手里握着绝世的古刀,刀柄漆黑,颜色暗沉,刀身却清澈的仿如脉脉流水。东方的手轻轻地抚上刀身,少年的手握惯了长刀,手心有一层薄薄的刀茧,却依然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明显。
黑金古刀的思绪又一次被一阵难以形容的难受之感打断。
又来了。那种仿佛被蚂蚁爬过身躯的感觉让黑金古刀抬起头望着东方。素日里无悲无喜的刀灵难得的皱了皱眉,向着少年走去。怎么说也要想个办法让他不要再总是这么碰触自己了。
他走到东方身边,却发现那人的情况并不是太好。少年的手死死地攥住刀身,刀刃一点一点地嵌入他的掌心。有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
怪不得这次这么难受,黑金古刀想。原来这人使了这么大的力气。
他眼看着东方力道越来越大,刀身被他越攥越紧,血液流下的速度越来越快。黑金古刀盯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手指,叹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身体变的滚烫。
东方被手里古刀的热度烫的松开了手。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古刀,却没有作声,只是将刀插回了刀鞘里。少年垂下手,抬眼望着四周。鲜血一滴一滴,滴在浸润过敌将之血的土地上。
他眉睫微垂,年轻到不可思议的少年将军脸上带着和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悲伤。
勾了唇角,脸上的表情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笑,而声音却是格外喑哑低沉,好像无助的生灵在无月的夜晚,对着天空嘶吼过无数遍一般。
“杀人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黑金古刀神色蓦然一凛。
——“或者其实你还没有真正杀过人?”
——“那可真的是,很不好的感受啊……”
他想起那永远浅笑盈盈的玉灵,云淡风轻地将生死置之唇边。他记得那日鬼玺的笑容,仿佛是融融三月,暖意盎然的水潭突然被冻结,冷风萧萧,连散发出的雾气都凝成了一缕寒,寒意就凝固在了鬼玺的唇边。黑金古刀阖上眸子,他觉得,他再也不想见到鬼玺那样的表情。
能召唤阴兵的鬼玺上战场的次数更多,显然他比自己更清楚什么是杀戮。
而更显然的,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鬼玺乃是至阴之玉,那死去生灵的微弱怨气,于自己没有多大影响,却足以使鬼玺的修为遭到重创。更何况,阴兵一出,死伤的士卒少则千人,多则万人,一次次的战役之后,谁也不知道,那碧绿的玉灵眸子里的笑意,究竟是有多勉强。
黑金古刀眸间一凛,下意识地攥了攥拳。不知道那玉灵现在如何,他上次遭受重创,重伤未愈,若还跟鲁殇王一同出战,岂不是凶多吉少。
同样作为物灵的他知道,若是修为不足,就算本体未遭受致命的毁灭,不至魂飞魄散,也有可能会就此沉睡百年千年,或者永远。
黑金古刀一直都相信世间万物的命运皆掌控在自己手中,他人无法也无力干涉。而此刻的他却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止鬼玺随鲁殇王出征,可他却根本做不了什么。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牵扯在他的胸膛处,似乎是割裂身体一般的疼痛,黑金古刀捂住灼烫的胸口,皱了皱眉。
再多杀两个人,他对自己说。此战若告捷,也许鬼玺就不用出战。
他抬起头来,而天际已经完全收去了最后一抹光,彻彻底底的黑色晕染在黑金古刀的眸子里,像扩散开的墨滴,看不出他的情绪。